劉家大院的後宅主屋裡,點著一盞五枝富貴花開錯金燭臺,一扇十六開的蜀繡屏風,將廳堂與內屋隔開,屋子裡燒著地龍,內室鋪著厚厚的地毯,那些鋪陣擺設無一不是精緻非凡,讓坐在榻邊的張連翹只覺得一陣陣眼暈,原來富貴真得能燻得人難以自持。
被囚禁在偏院廂房的那段日子,從驚恐到絕望,就像過了百年那麼久,當房門被開啟,發現進來的是自己的父親,她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如同新生一般。
可是沒想到,父親竟然是那個人的部屬,她又開始擔心,這一切是由於某種交換,就在這樣的患得患失中,張連翹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進到這間屋子來的,又是怎麼陪著他一直坐到現在?連一點要拔腳而逃的心思都沒有。
為了父親,都是為了父親,她只能這樣子為自己打氣,才能勉強壓下心中的恐懼,暫時忘掉那一天所發生的一切。
“水,水......”
恍惚中,劉稷只看到一個修長的背影,散席的時候,他已經有些不省人事了,只記得喝了許多,嘴角乾澀無比,下意識地喊了幾聲。
不多時,那個影子又飄然而至,身上穿著婢女的服飾,劉稷本以為是芷蘭和惠香中的一人,可是當她走到榻前時,那長長的身影幾乎擋住了他所有的視線。
張連翹俯下身,雙手將一隻盛滿水的杯子遞到他的眼前,低頭垂下眼簾,過了好一會兒,卻沒有接過去。
“你不是要喝水嗎?”女子一怔。
“頭暈得很,動不得。”劉稷倒不是完全在說瞎話,那種果酒雖然勁不大,可是喝多了還是會上頭的,他這會子就處於昏昏沉沉當中。
女子有些手足無措,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跪坐到榻邊,一手扶起他的頭,一手端著杯子,喂到他的嘴邊。
在她的侍弄下,劉稷喝下幾口水,腦子裡似乎清醒了些,眼前也變得明亮起來,昏暗的光線中,一張未施粉黛的臉龐就在他的頭頂,而他一低頭,漢女裝束的高腰裙裝,將女子的曲線襯托得淋漓盡致,很明顯,她的年齡比艾爾要大上一些,卻遠遠小於九娘,正是一個女人走向成熟的時刻。
劉稷只覺得喉嚨發緊,不得不沒話找話說。
“你把我弄進來的?”
“是你的侍婢,衣物也是她們幫你換的。”張連翹說完,發現這個姿勢有些曖昧,趕緊撒開手,起身欲走,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你作什麼?”
劉稷放開手,拍拍床榻,示意她坐下:“你生得太高了,坐下來,我們說說話。”
女子默不作聲地坐下來,低頭把玩著那個空了的杯子,等著他開口。
“你還在惱我麼?”
女子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知道,阿爹說你是個好人,曾數次救下他的命,我又能如何?”
“那就還是惱了,所以你是因為父親才留下來的,阿翹,你用不著這麼做,我說得很清楚了,你可以離去,回到自己的家,做你想做的事。”
“現如今還能回到哪裡去?人人都知道我被捉了來,已經數月之久,你讓我如何面對街坊鄰居的眼光?又有誰家會聘這樣一個人。”女子悽然地說道。
“你多大了?”
“二十。”
“不曾定親麼?”劉稷分明記得,大唐的律法,女子到這個年齡,如果沒有婚配,官府會強行作媒,以保證生育。
“你都說了,我生得高,本就不好找人家,又兼之家貧,給不出多少嫁妝,索性等著官家來婚配,誰知道,讓你......”
劉稷有些無語,關中人家生得高並不罕見,可是像她這樣,比一般男子還要高得多,自然就會被人嫌棄,張無價的身高約在一米九五左右,而她已經超過了父親的肩膀,目測怎麼也有一米八以上,好在年齡到了,再要發育的可能性不大,否則還指不定會衝上多少。
一個接近一米九的女孩,在後世是妥妥的超模範啊,可她卻在擔心嫁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