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出了簽押房,十格格與趙冠侯又到內宅與沈金英聊了一會,說起局勢來,也自是心事重重。與袁慰亭不同,趙冠侯與沈金英有姐弟名分在,兩人說的算是私房話,一些不便在公事上說的話,可以說給沈金英聽,再由她轉告袁慰亭。這也是兩人間的一種默契,公事上擺不到檯面上的話,就只能私事上交涉,出口入耳,話說的輕重,都沒關係。再有個毓卿從中彌縫,就更沒什麼可擔心的。
沈金英問道:“小弟,姐知道你能辦洋務,可是這次情形非同小可,濟南府這些日子,洋人來了很多。除了洋人外,外面的商人,也有不少往山東來,聽說大的旅館,都已經住滿了。連租房子的,都發了財,這是有大仗或是大災的時候,才有的情景,這次的事情,是不是很嚴重?”
“比這還嚴重一些,姐,跟你說一句交心的話,這交涉,我是絕對辦不下來。”趙冠侯開門見山,毫不隱瞞。
“其實不單是我辦不下來,就算是起用章合肥,也沒什麼用。外面殺洋人燒教堂,又去使館那裡生事再說要去和人家和談,這便是百姓人家,也是絕辦不到的事情,何況是放在兩國之間。要說是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也沒什麼話說,但是打誰?到現在,我都沒明白,朝廷到底想打誰。”
十格格道:“這個說實話,我也沒看懂。高麗的時候,好歹知道是跟扶桑打,可是現在,我都不知道要跟誰打,總不能都打吧?”
沈金英一聽,連忙搖著頭“這絕對不可能,老佛爺又沒瘋,怎麼可能都打。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也怕人多,哪有一個國家,跟所有國家開打的事,這絕對不能。我覺得吧,就是不知道打誰,所以朝廷才不會真打,也就是做個樣子,讓洋人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收斂收斂,也就兩罷干戈了。”
“可這問題是,事情辦的過了。現在已經不是做樣子,而是逼著人家要跟咱開練了,所以這交涉,不要報太大希望,派的兵,也不要帶太好的裝備。”趙冠侯嘆口氣
“不管帶多好的槍炮,也總歸好不過洋人。最後人能回來就不錯了,傢伙還是省著點吧。咱的兵工廠自己造的線膛槍,這已經很不錯了,姐替我向姐夫求一道手令,提一批咱們自造的線膛槍和子藥出來,進京的兵,一人一杆線膛槍,外加四個手留彈,能不能成,就都是他了。另外,姐姐你手裡還有多少四恆的銀票。”
“幹什麼?”
“我進京,替姐把銀票都轉存到洋人的銀行裡,花旗、滙豐,必要的話,再換一部分鎊,換一部分金條,總之是不能存在四恆了。四大恆就在京城裡,一旦有個什麼動靜,吃了倒帳,那可是要虧蝕老本的。”
“朝廷大員的錢,存到洋人銀行裡,似乎不大好吧?萬一被都老爺知道,奏一本,就能讓你難受幾個月。”
“放心,洋人銀行裡,自有專門能辦這事的人,再說,現在拳匪這一鬧,都老爺的日子有好過不到哪去,大家顧的是身家性命,還有多少人顧的上管這些,小弟保證辦的穩妥,不讓人找出根腳。”
沈金英面色變的極嚴肅“我手上的銀票倒是不多,但是其他人我得問問,這可是大事,你先別急著動身,我過幾天給你去問問。還有,你殺了一大群拳匪頭目,跟他們是死過節,要小心他們暗算。我跟你姐夫說一聲,再給你單獨調一支人馬護衛。”
等到出了巡撫衙,毓卿道:“你手裡不是有很多洋槍麼?為什麼非要士兵都用咱自己造的槍。”
“要不是怕韓榮那裡過不去,我就讓他們都裝備魯造滑膛槍了。現在洋人那裡,已經在限制米尼步槍對華出口,十二磅炮和榴霰彈,也嚴格受限,我想用不了多久,就連線膛槍也會受限制。雖然簡森那裡能幫咱運一些,可是終究杯水車薪,得做好預備,算計著過了。像是這批註定要丟到京城的,肯定是用點次貨。當然,我會帶一個米尼步槍哨進京,得保著咱兩平安無事,免得真被拳匪暗算了去。”
“事情真的到了這一步,無可挽回了?”
“如果可以挽回,我當然會盡力了,只是,現在很多事情已經失去了控制,不是我一個二品總兵,能夠拉回來的。想剎車,也剎不住,毓卿,你手裡還有多少銀票,這次也一併轉存再說。”
“沒什麼,上次你說完,我就聽你的,都存到洋人銀行裡,後來就又倒到華比銀行了。我只是覺得,事情真到了那一步,真的……讓人難以想象,那將是怎樣一場奇禍。當年與阿爾比昂與卡佩兩國交戰,就讓洋人燒了園子,現在東郊民巷那裡,住著那麼多國家的人,又怎麼打的起。”
“可問題就是,有的人就是不那麼想,我們也沒辦法。走,我帶你去看泉水,再吃點飯,然後到處轉一轉,我想,英姐跟姐夫說完以後,咱兩能晚幾天出發。”
果然,當天晚上袁慰亭就來了信,因為軍需籌備需要時間,兵工廠的槍彈提貨也有手續,讓趙冠侯休息三天,親自選兵隨行。另外在原有四營基礎上,又單派一個步兵哨作為其警衛部隊,護衛他的安全。
三日之後,槍彈已經齊備,沈金英則拿了近四十萬的銀票以及十幾方私印給趙冠侯,吩咐他妥善轉存洋人銀行,務必小心行事。看那些印章,大概分屬六七位山東的大員,監司至巡撫,皆在其中。戰事未開,勝負之數,此時便已有了三分眉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