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之議,乃是由翁放天提出,借洋人的話,順水推舟,不讓慈喜與親王見面。可是張陰恆久辦洋務,頭腦遠比翁放天清醒,知道這種場合,如果慈喜不露面,必然會讓洋人生出疑問。以為大金國內政局有變,太后或以不在人世,或是國內發生宮變。
彼時,若是有洋人趁機發難,或過問金國內務,甚至以一旅之師問罪,局勢就無可挽回。是以無論如何,慈喜都必須要見一見亨利親王。
天佑帝連忙道:“親爸爸,您要是不肯見那洋人,兒子也就不敢見了。”
“那好啊,咱們娘兩都不見啊,讓這個亨利親王怎麼來的,怎麼回去。你現在是總攬朝局,遇事要有個定見,決定的事,不要隨便更改。若是自己有了決斷,就不必都問我。”
“……咱們前幾年剛吃了虧,現在國窮兵弱,餉械兩絀,與西人動刀兵,似乎不是時候。”
“不是時候?”慈喜的聲音一厲,終於將頭側了過來,盯著天佑帝。“我倒不明白了,咱大金什麼時候,和洋人動刀兵是個時候?好象說的,咱能從洋人手裡討到便宜似的。既然知道打不過,那就該好生著談,這邊擬好了章程,把該問什麼話都商量好了,那邊還沒跟洋人通氣,這差事是能這麼辦的?這回在東郊民巷那邊,咱大金國怕是已經成了個大笑話了吧?”
“親爸爸教訓的對,這是兒子的不是……”見慈喜發怒,天佑帝只覺得心頭狂跳,幾乎又跪了下去。慈喜卻已經哼了一聲“看看你這副樣子,可有一點人主的威風?這事是不是你的不是,我不知道,但是總歸是咱們自己的事沒做好。天子是永遠不能有錯的,有了錯,必然是下面的人,沒能盡心效力!你該想著,是用錯了誰,是誰辜負了聖恩,而不是在我這認錯!”
天佑帝心知,母后心裡是記恨張陰恆,現在他又是負責接待的大臣,出了這樣的事,怕是很容易就遷怒於他。連忙分說道:“親爸爸息怒,下面的人確實有錯,不過也在用心補救。兒子年輕識淺,不知該如何處理,還請賞個章程,兒子也好設法處理。”
“章程……我可不敢有什麼章程。你現在是皇帝,定章程的事得是你,我要是定章程,那還叫什麼歸政?大臣,會說閒哈的。”
天佑帝心知,慈喜心裡還存著彆扭,若是她不肯配合,接見的事,肯定做不下去。乃至於軍機裡的後黨,就足以把整個接見破壞掉。他擦擦頭上的汗“額娘,您就可憐可憐兒子,求您指點一下吧。現在的情形,兒子真的是沒辦法。”
李連英在旁道:“老佛爺,萬歲確實也很難,現在這個時候,您這當家人,是該給想想辦法。家裡的大爺遇到了難處,老太太也要點撥幾句,免得大爺真的吃了外人的虧不是?再說,現在這裡還牽扯著外人,若是真讓一些人把事情做砸了,最後還是咱大金國丟臉。”
慈喜這才把手串一放,“你們就是合起夥來,不讓老太婆清淨。不是我不肯開口,而是我說的話,皇帝不肯聽,那我說了,又有什麼用?差事辦成這樣,下面的人,不動幾個,怎麼服眾,又怎麼讓有本事的人出力?還有,我怎麼聽說,昨天晚上京城裡鬧的很不成話?御史指使步軍統領衙門亂抓人,還搞出了人命。我看崇受之這個官是不想當了!要是迎接那什麼親王時,地面上還是這麼亂,我看咱這臉,就要丟到海外了。”
天佑帝也知,慈喜雖然不出頤和園,但是有李連英替她打問訊息,宮內耳目亦多,風吹草動皆逃不過這老婦人的耳目。
楊崇尹彈劾宋伯魯濫用官威,勾連九門提督,擅捕二品大員的摺子,太后肯定已然知曉,遮掩是沒用的。本來趙冠侯掀了張陰恆的公案,這是極大的罪過。可偏生,張陰恆簾眷盡衰,從昔日的寵臣,變成了太后的眼中釘,趙冠侯則是太后新近頗為看重的紅人。
太后的紅人,掀了皇帝紅人的公案,隨後被逮到了步軍衙門監房,又鬧出了動刀的事。這件事背後傳遞的資訊,顯然已經超出了這一案的本身。老太后今天的火,就是衝著這幹人來的。
“親爸爸教訓的極是,兒子命人去查個清楚,不管是誰怠惰公事或是以權舞弊,絕不會輕饒。”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我告訴你的話,就是這麼一句。事情要由人來做,用對了人,就什麼事都能做成。若是用錯了人,就什麼都做不成。至於什麼人是對的,什麼人是錯的,那就是皇帝的事,我已經歸政,就不多過問了。否則,又該有人說我歸政是假,戀權是真,我犯的上落這個名聲麼?”
等到天佑帝趕剛剛走出仁壽宮宮門,李連英就已經小跑著跟了上來,他與天子的關係極為親密,天子見他向稱諳達,以師禮待之。李連英也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盡力迴護著皇帝,維持著母子兩人的關係。他方才見天子奏對時,並不十分合太后心思,這時就只好追上來,向天子說明。
“萬歲爺,您想要重用張大人,奴才是知道的,也不能說不對。只是您聽奴才一句勸,眼下這個當口,讓張大人退一步,對他對您,都是好事。章合肥辦洋務多年,這件事,自然有辦法解決。可是他和張陰恆不對,只要張陰恆在,他肯定不會出手。萬歲的想法,奴才知道,可是老佛爺心裡屬意誰,萬歲爺也該有個數。多餘的話,奴才不能說,只說一句,順者為孝。”(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