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公,在下的年紀雖然比您小几歲,可是手上事情很多,精力不濟,分神無術,只怕稍有疏忽,誤了差事。所以需要一個得力的助手,而他,正是最佳人選。”
聽他話裡的意思,是說自己成天無所事事,所以精力過盛,那姓翁的老者面色一正,就要發作。可是此時天佑帝揮手製止了兩人的爭吵“趙冠侯,張陰恆說你的普文很好,對普人禮節也很瞭解。那朕問你,亨利親王來時,朕與他以西禮相待,你意下如何?”
不等趙冠侯回答,一名大臣忽然跪倒在地“萬歲,此事萬萬不可!”這人聲音的嗓門極大,整個房間裡,都充斥著回聲。
“我大金乃是天下共主,四海諸夷,皆是藩屬,他們的皇帝,也不過就是個二品。區區一個化外藩王,品級更低,能讓他一睹天顏,就算是他很大的造化,又怎麼可能讓咱們以西禮相見?那樣,我大金和普魯士,豈不是以敵體相待,不分尊卑。奴才斗膽,請萬歲三思,且不可壞了祖宗成法,自降身價。依奴才之見,此事還是當與慈聖商議,再做計較。”
天佑帝被這名大臣半路殺出來,搞的很有些憤怒,用手一拍桌子“剛子良,朕沒在問你的話,就不要插嘴。趙冠侯,你來說。”
趙冠侯看看橫空殺出來的剛子良,見這人生的面相,就是個極為執拗乃至有些偏執的樣子,如果在後世,這種人應該很適合做個德育主任。至於外交公關之類的事,還是滾的越遠越好。
“萬歲,以臣之愚見,行西禮,是理所當然。”
天佑帝今天叫了軍機的大起,又召見張陰恆,就是為著如何接待亨利親王的事頭疼。他甫掌大權,極想有一番作為,想要行新政,用新法,於洋務上也看的極重。而亨利親王,則是他完全親政後,接見的第一個洋使,自然也看的極重。想著要開一個風氣之先,以西禮接待西人,以示朝廷重視洋務,一心變法的決心。
只是大金國向以禮法為重,又自居天下共主,為著一個跪與不跪的問題,都能鬧的不惜刀兵相向,更何況是西禮相待。不拘是素來因循守舊的軍機大臣剛子良,還是帝師翁放天,都對天子的這一主張極力反對。唯一支援他的,便是總辦各國事務衙門大臣兼戶部侍郎的張陰恆。
但是其為清流及軍機圍攻,亦有力不能支之感,何況此事關係外交,稍有不慎便有巨大責任壓下來。是以張陰恆對接待事宜,很有些遲疑,也不大願意接手,慶王此時保舉趙冠侯,於張陰恆看來,不啻於是個極好的背鍋物件。
他大力迴護中,也未嘗沒有這種考量,一旦把趙冠侯逐走,自己依舊是要裡外不落好。是以把趙冠侯留在京裡辦差,對自己的利益為最大。
天佑帝對於這種官場心思卻是不知,他只是聽趙冠侯支援自己的看法,心裡便覺快意,一如身陷重圍之孤軍,乍遇援軍。不拘數量多寡,總是一線希望,連忙道:“好,你且說說你的道理。”
“回萬歲的話,亨利親王為普魯士皇帝之胞弟,地位尊崇,一如我國之親貴。其訪問其他國家,其他國家亦以西禮相待,禮法相同。我們若是獨樹一幟,則不啻於與西人自示有別,使其心中難免視我為異類。他日外交糾葛,便會合而謀我。不若盡力與西人相同,使其不視我為異,則有利日後之邦交開展。再者對普魯士親王尊重,就是對普魯士皇帝尊重,對其慢待,必會導致普人不滿。而今,我國外交親普,軍事上,亦多有倚重普人之處,因為這種禮儀問題,而與普人結怨,則於我興辦新軍,興辦洋務大有妨礙,實是得不能償失。”
他頓了頓,又道:“自高麗戰後,朝廷意圖振作,要練新軍,要修鐵路,要富國強兵。第一是要借洋債,第二是要練好兵。臣自津門來,小站新軍,所用之槍械彈藥,目前大半為普魯士供應。一旦與普人結怨,則彈餉兩絀,辦新兵之事,也難維繫。是以臣以為,目前應以強兵富國為根本,而不是執於讓普人鞠躬行禮。”
剛子良方才撞了個黴頭,此時卻開口道:“這話不對。朝廷最重的是禮法衣冠,若是連禮法都不講了,這天下豈不是就沒了規矩?咱們到了洋人的地面,按他們的禮法是應該的,洋人到了咱的地面,就也該按咱的禮法行事。這叫入鄉隨俗,客隨主便。”
他讀書有限,白字連篇,唯一可取者,就是沒什麼架子。總在市井裡廝混,那些俚語粗話學的極多,但是說在這個場合,卻也言之成理。
天佑帝卻勃然做色“剛烈,朕知道你眼裡沒有朕,總對朕的主張不以為然。那朕倒要問問你,不按朕的章程,按你的章程,普魯士人能答應麼?他們要是不答應,又該如何?難道打一仗?”
天子面色潮紅,當面訓斥,直如與朝臣爭本,當面忤君,罪過非小。剛子良想要說什麼,帝師翁天放已經哼了一聲“剛大人,請慎言。”
他雖然保舉了剛烈入軍機,又同樣反對以西禮待西人,但是他對剛子良不學無術也極為鄙視,加之乃是帝師,維護天子,亦是義不容辭的責任。他向天佑帝道:“萬歲,以西禮接待普魯士親王,不啻於承認普魯士與我國不分高下,萬歲不可不查。”
“翁師傅,這話咱們在這裡說說就算了,若是到了外面說,朕怕第一個笑的就是普人。他們的兵船都開進膠州灣了,還說與我國不分高下?依朕看,現在是高下以明!”
他這話說的便是賭氣,至少不該是天子所說,眾臣相顧慘然,不敢言語。天佑帝又對趙冠侯道:“你來說一說,這西禮怎麼個行法。”
“回萬歲的話,臣的話還沒有說完。雖然說行西禮,但地方,還是避開宮中,改在頤和園內為好。若是在宮內以西禮相待,則聲勢太大,各國使節難免生出厚此薄彼之心。若在園子裡,既照顧了普人的面子,也保全了我們的體統。只當是來一個好朋友,大家好好招待一下也就是了。至於具體禮儀流程,臣年輕識淺,所知有限,還應由各位大人共同商議,臣不敢妄言。”
趙冠侯語氣平和,不卑不亢,張樵野在一邊看著,心中竟產生了一絲恍惚,這個年輕人,怎麼給自己的感覺,像極了當年的自己,又像極了當年的章少荃。
按說這樣的人才,正是辦洋務的好手。可惜,聽說他和慶王家的那個覺羅禪來往甚密,定是慶邸一派,這個事務衙門裡,還是不能留他。越是有本領,越要遠遠的趕開,等到這次的事情過來,儘早趕他迴歸津門軍營,這辦洋務的第一功,他心裡已經許了人,是絕不能讓這個軍官拿去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