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上好的羊肉餡,雪白的飛籮面,這一頓餃子,大概能換二十個窮人一天的口糧。趙冠侯運指如飛,一個人包,蘇寒芝與姜鳳芝兩人擀皮都追不上。蘇寒芝倒還好,姜鳳芝的袖子都捲到了胳膊肘,露出兩條白嫩的小臂,晃的人眼睛發花。
曹仲昆一見,奇道:“鳳芝妹子,今個小年,我這穿著皮袍都冷,你們這房間裡雖然有火爐,可你露著胳膊,不冷啊?”
姜鳳芝本來低著頭臉微微泛紅,不知道在想著什麼,聽到這句,才意識到自己的胳膊被這兩人看見了,啊的叫了一聲,抓起一團面,就朝曹仲昆丟過去,轉身就跑。
趙冠侯舉手接住麵糰“胡鬧,飛蘿面能當暗器用啊。得了啊,趕緊把衣服撂下來,我看著都替你冷的慌。你跟寒芝姐在這包,我陪二位兄長聊會去。”
等到客房,一個丫頭過來送上了茶水,紅著臉就飛逃出去。李秀山搖著頭“這丫鬟不行啊,怎麼連點規矩都不懂,比孟家的下人,可差的不是一星半點,上不了檯面啊。”
“可不,弄的我在家裡都彆扭,也就倒黴霍虯送的這個,這幫丫頭只要見了我就臉紅,低著頭只想跑,彷彿著我要把她們怎麼著似的。”趙冠侯無奈的嘆口氣,“寒芝姐心軟,不打不罵,還總怕她們受委屈,弄的也就教不出規矩了。還讓她們吃白麵,簡直就差供起來了。總歸是她高興就好,就當行善吧。別提這幫人了,鬧心。二位哥哥今天別走,我這外面叫菜去,咱晚上好好喝幾杯。”
“你讓我走啊,我也不走。”曹仲昆哈哈笑著,將茶喝了“老四一會就來,今天我們到你這來熱鬧熱鬧,辛苦一年,總得聚聚。可惜思遠不在,要不咱們弟兄就齊了。這回老四到山東,很是發了一筆財,說起來,還要感謝你借他本錢,他是要來感謝你的。晚上這頓,你別動,咱吃他。”
李秀山也說著“思遠二哥也是個勞碌命,大家都忙著過年,他忙著要帳。這個時候都在用錢,帳是很難討的,何況他又借了比利時人的洋債,還要算利息,總要想辦法回籠資金,這個年,怕是都要很忙。這有錢人,也有有錢人的煩惱,日子我看也不舒服。”
曹仲昆也道:“是啊,思遠這個有錢人,日子是很好,就是太能折騰。他要是不辦這個紗廠紡織廠什麼的,本來日子挺得過的。就為了這幾個工廠,總是過的很緊,自己也給自己找病,我看啊,他這有點冒險。這人學問不小,就是有一點,書生氣。沒事就提工業救國,還是先救他自己吧。”
幾人說了一陣,曹仲英就趕了過來。他如今與上次的落魄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身上穿著一件裡外發燒的皮衣,頭戴水獺帽,兩手戴滿了戒指,金光閃閃,一副爆發戶嘴臉。而在他身邊,還跟著個很清秀的女子,與以往所見的那些煙視媚行的風臣女人,完全不同。
只一落座,曹仲英就將外衣脫下來,朝那女人身上一丟,那女人乖巧的將衣服掛好。曹仲英則拿出一張銀票遞到趙冠侯面前“兄弟,要是沒有你,哥哥我絕對沒有今天。不是你借我四百兩銀子翻本,我哪來的這場富貴。咱們弟兄,就不談一個謝字,可是知恩,就得圖報。我曹老四,絕對不是翻臉不認人的,這是一千兩銀票,你留著花。新家裡,該添什麼就添什麼,若是銀子不湊手,哥哥這還有。”
趙冠侯也不客氣,把銀票收起來,又指著那女子道:“這是?”
“我買的。十兩銀子,就買個大姑娘,還那麼俊,你們說,是不是賺了?她家裡,聽說還是書香門第,她爹還是舉人呢。結果一發大水,舉人啊……舉什麼都沒用。要緊著逃難到津門,她爹害場病死了,我把她爹一埋,人就歸我了。”
那女子顯然有點怕生,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曹仲英,回手猛的抽了她一記耳光“我買你的時候,不記得你是個啞巴啊,怎麼不會叫人啊。這是我過命的朋友,就算是他要跟你睡,你也得乖乖解釦子,怎麼就不知道喊人呢?”
趙冠侯咳嗽一聲,又對那女子道:“請到旁邊去吧,我夫人和她的妹子在那包餃子呢,你也過去,大家晚上吃餃子。”
等將那女子打發走,趙冠侯搖頭道:“四哥,不是我說你,那好歹是個人,你也不能這樣啊。說打就打的,不太好。再說說那話,有點過分了。”
“人?她也算人?”曹仲英哈哈一笑,身子向後一靠“兄弟,你往街上看看去,腦袋上插草標的,一跪一大片,黑壓壓的,跟牲口市是一樣的。她是我十兩銀子買來的,從哪算的是人?跟家裡那大騾子大馬,都沒什麼區別。高興了就騎兩下,不高興就抽一鞭子,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要是相的中,就給你留下,就是我用過了不好意思,回頭給你找個原封的。”
話沒說完,曹仲昆就瞪起了眼睛,嚇的他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轉談自己的發財經。“這次去山東,可是趕上好運氣,離字團打教民,那教民是村裡一大戶,家裡還有火器,可終究還是讓離字團給開了。弄出來那些個東西啊,他們哪懂啊?除了金銀銅子兒,他們就沒有認識的東西,而且他們還不許抽大煙,也得只能變賣。山東的規矩是三一三剩一,打了教堂和教民,三成的東西歸自己,三成上繳,其他歸官府。你想想,誰不想給自己多留一點,這裡的花頭大著呢。”
“那大戶家的東西,官府怕是連一成都沒見,其他都分了。大土啊,古董啊,他們不認識,就便宜著賣。我拿你給我那四百兩銀子,來個包圓,回到津門一出手……我跟你說,這筆生意賺的就沒數了。等過了年,我還得去山東,離字團、坎字團,不但打教民,還要打洋教。聽說教堂裡好東西更多,只要打進去,我再來那麼幾回,咱也成了體面人了。”
“殺教民,打洋教,這不就是強盜?”趙冠侯一皺眉“山東地方官府,還跟著分髒,難道巡撫不管的?”
“管?這令就是山東巡撫毓佐臣下的,他支援著拳民殺洋滅教呢,怎麼管。再說山東地面不靖,有響馬,有練拳的,有吃教飯的,他哪管的了啊。放心,出不了事。”
曹仲英得意洋洋的介紹著自己的生意,曹仲昆、李秀山都聽的津津有味,趙冠侯卻總覺得,一絲不安的感覺,縈繞在心裡。窗外風雪漸大,路上行人逐漸減少,只有一批又一批蓬頭垢面的流民,在大街小巷間遊蕩、聚集。三五成群交頭接耳,對著那一間間高門大戶,富貴人家,指指點點,眼中射出名為希望的光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