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國的優伶本來都是男子,洪楊之亂後,便有了女角,有女演員的戲班,又稱為髦戲。但是即使是有女演員的戲班,旦角也都用男子應宮。袁慰亭素聞不喜優孟衣冠,身邊卻用著這麼個人當親隨,多半就是鄧通一般的人物了。雖然袁慰亭連個秀才都不是,但若是一心向學,學那翰林風範,卻也在情理之中。
對這等人,趙冠侯不敢怠慢,連忙施了禮,又將身上剩的銀票,一發遞了過去。那人見了銀票,臉上也有了笑容,扭捏著推了幾下,最後眨著金魚眼,拋了個媚眼“我的哥哥,弄這麼一出,可讓人家,怎麼是好啊。”行動作派,彷彿是在戲臺上扮著小旦。
趙冠侯陪了個笑臉“實在不好意思,身上帶的不多,讓您笑話了。咱們有情後補,等我回了家,取了銀子,一定給您補一份禮。還未請教老哥貴姓?”
“這話說的,可就沒交情了。”來人雙手叉腰,做了個戲臺上小旦生氣撒嬌的姿勢,竟是亦有幾分媚態。
“咱是見面投緣,以後打頭碰面,少不了要在一起共事,可不是圖你這點銀子。要是提錢,今後我可就不來了。我告訴你啊,我不敢擔你這個貴字,賤姓唐,名天喜,乃是袁大人身邊的一名親隨。今天,是奉了大人的令箭,給你傳個話,讓你明天一早,就穿戴起來,可千萬別誤了卯。”
他邊說邊將一套官服頂戴,放早桌上,又上前一步,小聲道:“咱雖然是初見,可是我一看你就投脾氣,你也是個明白事的,我就跟你交個底。咱大人有個毛病,用人之前,必是恩威並施,讓你對他又愛又怕。今天對你說了好話,明天在大帳內,必是正言厲色,吹鬍子瞪眼,你可千萬別害怕,可也別不在乎。這裡面的尺寸,得自己拿捏好了,左右有我在大人面前替你說好的,不會讓你吃了虧的。大人還有句話問你,那閱兵會操的方略,是你想出來的吧?為什麼不自己說,反倒要託名巴森斯大人?這方略與西方軍陣暗合,又不知,你是從何得來?”
“那不過是小人閱讀西洋操典時,所產生的一點想法,只能算是紙上談兵,未經實踐就不敢言成。再者時間緊張,操練未必來得及,若是我自己上折,就太冒失了。交給巴森斯大人,是希望巴大人能夠代為權衡,這東西是不是該交上去。若是有什麼不當之處,還望唐兄代為關說一二。”
“咱們是好朋友,這點事,算不了什麼的。大人也沒真的生氣,只是覺得你這人有點怪。大家都搶著要功勞時,你卻把功勞往外面推,真是太老實了。”唐天喜又是嫵媚的一笑,隨後嫋嫋婷婷的離開營房,自去找袁慰亭覆命。
趙冠侯心內暗道:袁慰亭果然是梟雄性格,提拔部下也要先用權術,生怕不能把人控制住。對付這樣的人,倒是要想個穩妥點的主意。若是讓他認為自己掌握不住,恐怕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次日天一亮,他便穿上了犀牛補服,戴了黃銅頂戴的暖帽,早早的前去拜見大人,應卯站班。
果然今天的袁慰亭與昨天判若兩人,對他態度極是嚴厲,跪倒以後,就是一通厲聲呵斥。申明軍營重地,法紀森嚴,干犯軍法定斬不饒。部隊裡的條款軍法,流水般的背出來,每一條都是殺氣騰騰。
如果沒有昨天唐天喜的通風,趙冠侯多半會以為有人在袁慰亭面前說了自己什麼壞話,給自己下了爛藥,心裡可能還會緊張一下。現在卻是知道對方的意圖,就只好裝出一副惶恐的樣子,把場面應付下去。
而等到晚上時,唐天喜再次過來,同時帶來的,還有兩百兩的銀票。趙冠侯不接銀票,只說是送了唐天喜,哪知他卻掩口一笑,手捏了個蘭花指
“這個錢,我可不敢要,拿了這個,吃飯的傢伙就沒了。大人有話,這銀子也不是賞你的,是要你給巴森斯小姐買禮物的。既然接了人家的生日邀請,就得準備的像樣一點,別丟了咱們新建陸軍的人。那個李曼衙內,仗著他叔叔在青島做總領事就目中無人,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少斤量。一個青島的總領事,還能管到津門頭上了?你只管放心去與他爭,鬧出事來,袁大人為你撐腰。”
隨即他又說道:“大人擔心你想著家裡,既是吃糧當兵,總不能想著家裡的老婆孩子。做官不能帶家眷,這是規矩。最多是你官大一點,再想辦法安置。不過你放心,大人已經派人,跟龐家那邊打了招呼,誰要是敢對你家裡有所滋擾,咱們袁大人要辦他一個防營管帶,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趙冠侯這次便不推辭,接過銀票,心裡卻暗自對袁慰亭提高了一個評價。既有梟雄手段,又以恩義相結,在這個時代,確實很容易拉起一支願意為自己出死力的隊伍。看來大金練兵,多半要數他的人馬為第一了。
唐天喜剛走時間不長,門外又來了三條大漢,年紀都在二十出頭,比趙冠侯大不了多少,見面就跪下磕頭施參。
等到拉起來敘談,才知這三人正是自己的部下,馬軍一哨下轄的三棚馬隊的棚頭。新軍中,步兵一哨下轄六棚,馬軍則轄三棚,同為一個哨,兵力上也較陸軍為少,只有二十餘人。
這三名棚頭,每人下轄六名士兵,兵力十分有限,也沒空額可吃。但是身為主將親兵,裝具槍彈齊全無缺,月支雙餉,馬乾都是兩份。袁慰亭對部下極厚,日常賞賜極多,加上門包等項,乃是個極大肥缺。
能做到主將親隨的,自都是有路子的,可是隻做到棚頭,就知道路子很一般。這三人中,名叫霍虯的,乃是袁慰亭的小同鄉,另外兩人,一個叫袁寶山,一個叫袁寶河,乃是袁慰亭的同族中人。可是關係比較寡淡,也提升不上去,反倒是都有點怕趙冠侯。
畢竟這是個可以和洋人說上話的人,而大金朝的天下,卻又是洋人說了算的天下,也由不得他們不怕。
三人共湊出了二百多兩銀子,將其都送到趙冠侯手裡,連說著“哨官預備著賞人。”等到應酬走了他們,檢點著銀票,趙冠侯卻又覺得,這做官倒也是一件極有意思的事情。
做武官與文官不同,說到底不過是做兩件事,殺人,收錢。與自己前世做的生意,似乎沒什麼區別。那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做不好呢?當然,遇到官比自己大的人,自己還是要送錢,乃至於唐天喜那種人,自己也要送錢打點。
要想做到有朝一日只進不出,那就只有努力讓自己的權柄變的更大,不受制於人才行。再者,就算是為了不至於和老婆長期分處兩地,自己也需要努力,讓自己早一點爬上去,可以帶著夫人四處宦遊才好。
也就是在這個夜晚,趙冠侯有了一個新的目標:讓自己有朝一日,官大到只收錢不送錢,想帶夫人就帶夫人,再不用受制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