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同樣被牽連進投毒一案的萬夫人,據說前晚上,康和縣主就是經了她之手,將那有毒的糕點送到了容津岸的值房之中。今日,她也被召到了堂上來,按察使對這位萬夫人倒是客氣得很,葉采薇暗自納罕,這會兒見了她的夫君,她才恍然大悟。
“無妨的。”
萬建義的目光先從萬夫人身上移開,停至葉采薇,最後又順勢落在了緊隨萬夫人而來的容津岸臉上,又行了個禮,笑道:
“容大人也在。”
然後一頓:
“說到底,這個案子是因拙荊而起的,無妄之災,給容大人和葉娘子添了大麻煩。眼下,剛好到了晚膳時間,兩位又都在,不知能否賞光,容下官帶拙荊,為兩位賠個不是?”
當年還未出閣時,葉采薇只與奚子瑜等人相熟,本也與國子監的其他學生並無交集。不過,因為奚子瑜早就知曉她與容津岸的事,便暗中出力,將容津岸身邊的人,不厭其煩地盡數告知,葉采薇也算對國子監之中的大概掌握不少。
而這位萬建義,出身湖湘世家,才學下乘,只仗著自己煊赫的門第,在國子監中橫行霸道,更是初初針對容津岸這種出身寒微的貧苦同窗。後來,萬建義秋闈中舉後春闈卻落了第,不知去向。
幾年過去,早已風水輪流轉,當年趾高氣昂的權貴子弟如今謙卑恭遜,恨不得用熱臉貼在已位極人臣的容津岸身上。
“葉娘子怎麼看?”面對萬建義夫婦的殷勤,容津岸微微側身,一副謹聽吩咐的模樣。
葉采薇今晚就可以離開府衙,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她打算出去之後,接上見雁,主僕三人立刻啟程離開應天,沒有必要為了這些不相幹的人而節外生枝。
她眉心微蹙,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誰知那一身綾羅的萬夫人卻突然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兩顆熱淚“唰”地一下劃出淚痕來:
“葉娘子美名,妾早已聽聞,打心眼裡對葉娘子欽佩不已。誰知道前晚上,妾卻糊裡糊塗,差點害了葉娘子,若是葉娘子不肯賞光,讓妾好生賠這個不是,妾心裡這根刺,實在是,實在是……”
葉采薇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她生平最受不了的事,就是女子的眼淚。當初梅若雪抱著她哭,細碎地哭訴著自己的不易,她當即同意帶著葉琛離開東流。眼下,這萬夫人如此梨花帶雨地懇求,她又怎麼會不心軟?
最終,還是同意了吃這餐飯。
馬車行過貢院,只見昨日車馬駢闐的門口守衛森嚴,萬建義正在閉目養神,容津岸想起什麼,睨過去道:
“萬大人這監考外簾官還是輕松,明日考生才出闈,你今晚便能收工。若是本官這次丁憂結束,再也無法重返京師,倒是想求一個萬大人保舉,幹脆留在南直隸,領這同樣的差事。”
負責秋闈的官員,有內外簾官之分。
內簾官的職責主要是出題、閱卷、評定名次等,比考生還要先兩日被禁於貢院之中,等到秋闈結果塵埃落定後,才可以離開貢院;而外簾官雖不似內簾官那般謹慎鄭重,卻也要負責監考、彌封、謄錄、對讀等事務。
葉采薇從未聽說過,一場考試尚未結束,外簾官便能堂而皇之提前離場的。
但顯然,萬建義的態度稀鬆平常,反舒然道:
“容大人真是說笑。我等末流下官,能在南直隸這藏龍臥虎的官場勉強混下去,不過是仰仗了三皇子齊王殿下的隆恩。外簾官經手的那些繁瑣俗務,勞神勞形,容大人是天之驕子,日後,我等還要仰仗容大人的關照呢。”
這一番互相吹捧,著實令葉采薇十分不適。
但最令她不適的,還是萬建義話裡話外,完全沒把他的翫忽職守當回事,可見南直隸官場汙濁不堪,根本就是積重難返。
但願此次秋闈,佟歸鶴他們幾個能夠一切順利,透過春闈和殿試,真正進入仕途。官場需要正氣掃清汙濁,否則天日昭昭,何時才能海清河晏呢?
馬車轔轔,卻並未駛往金陵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