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全 保全
金魚池畔, 雲鶴樓三樓精美繁複的雕花窗半開,湖邊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一艘花船自湖對岸慢慢劃過來, 攬月居的頭牌春紅抱著琵琶坐在船頭曼聲唱道:“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縱饒有,繞堤畫舸, 冷落盡, 水雲猶故。憶從前, 一點東風, 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 與伊深憐低語。”[1]
吵鬧的人聲混著酒香湧進來, 馮徵明趴在窗戶上聽得如痴如:“春紅的歌喉比她那張臉更惹人喜歡,你瞧瞧下面伸頭探腦的,哪一個不是為了能多看她一眼, 都盼著自個兒走了狗屎運,得她青睞進了羅帳,一夜春宵。”
陸聽瀾屈指叩了叩檀木棋枰,對窗外曼妙的歌聲聽而不聞, 黑玉棋子已將白子圍了個水洩不通。
馮徵明想起什麼奸笑兩聲:“我聽說春紅貼在你身上唱過曲兒, 還親口哺你吃過酒, 自此過後對咱們陸閣老那叫一個念念不忘,日日渴求再得一敘, 逢見孫至誠就問起你呢,怎麼樣,春紅可銷魂?”
“傳聞不可盡信。”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陸聽瀾一手執起白子,緩慢落下,棋枰上剎那間攻守易勢。
“嘖。”馮徵明索然無味地走回桌前坐下,“你帶楊鶯時出來招搖的目的達到了吧,我看不消半日你與她遊湖的事情就會傳遍京城,這樣嚴黨的人不會只盯著榮府了。不過我挺好奇,你是怎麼說服她答應配合你的?”
大局已定,陸聽瀾將棋子撿回纏枝蓮紋棋罐,“我答應她,若事成則為楊太傅平反,若失敗,則將她送入你府中。”
馮徵明端了茶盞就喝,聞言全噴了出來,衣襟上都是茶水,他拿起帕子擦了,語氣甚是可惜:“這可是浙江昭明禪寺僧人精心研製的天目茶,我手裡統共就沒幾兩,你開玩笑也要分場合吧……”
他甩了甩手,看陸聽瀾的神色不對,立即明白過來他是認真的,一臉震驚:“不行,你知道我夫人不會同意的。”
陸聽瀾只是笑了笑:“你近日不是因為要抬姨娘的事跟你夫人鬧著嗎?”
“咳咳。”馮徵明清了清嗓子,他是馮家的獨苗,家裡為了開枝散葉不停地給他納妾室姨娘,他妻子江氏又相中了江家旁支的一個庶女,要抬進來給他做第八房小妾,他不同意躲出來好幾天了。
江氏的心思他清楚,那個庶女是江家遠得不能再遠的族親,一家子都仰仗著江家過活,若進了府,對江氏肯定言聽計從,江氏不過是想掌控他。
他心裡也不舒展,賭氣地道:“就算要納妾,我也不能納個心裡裝了人的吧,那豈不是給我自己添堵。”
“不需要你做什麼,保她後半輩子性命無虞就行了。”陸聽瀾給自己倒了杯茶,“我會將我手裡的私産撥一半給她,讓她衣食無憂。”
馮徵明聽出了不對勁:“你這是什麼意思,不打算讓我跟著一起了?陸七,咱們是打小穿開襠褲長大的交情,你可不能撇了我,再說我也不是那等貪生怕死之輩。”
“你祖上有先皇禦賜的免罪金牌,這件事主謀在我,嚴懷山不會為難與你,你有更重要的事做,我家人還需要你來照看。”陸聽瀾讓他坐下來,一一與他講明。
馮徵明知道他說的在理,若真到了那一步,盡量少流血才是最明智的,他眉頭皺了起來:“你實話與我,你究竟有幾成把握?”
“若得郭興相助,可至八成,反之不到五成。”陸聽瀾用指背試了試茶碗的溫度,略可入口。
馮徵明沉默不語,大皇子羽翼未豐,其實應該蟄伏起來韜光養晦靜待時機,可是嚴懷山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問道:“那弟妹,你打算怎麼辦?”
陸聽瀾吃盡茶碗裡的茶水,天目茶果真是好茶,茶湯醇厚,茶香純淨,就是太苦了,連他都有些受不了。他放下茶碗:“她是不可能留在京城了,我一旦出事,依照嚴懷山寧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的手段,她必死無疑。我與她和離,另一半的私産全都留給她,玄青和玄夜武功高強,心思縝密,他們會護送她離京,南下也好,去漠北也罷,只要是她想去的。此後天高地迥,她盡興過活。”
榮茵把他留在廂房裡的書都翻過了,那幾本遊記她最喜歡,沒事總會拿出來看看,還來問他去過沒有,是不是真如書裡寫的那樣。
馮徵明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你這樣做就不怕弟妹傷心嗎?”
又一曲畢,窗外掌聲雷動,陸聽瀾起身站到窗前:“……命都沒了,傷心有什麼用,活著才最要緊。”
至於會不會傷心,他想,他在榮茵心裡還沒那麼重要,至少不會像齊天揚的死那樣令她難過,她會忘了他,瀟灑肆意的活著。
這般就很好了。
暗一正向陸聽瀾彙報郭興的動靜,就聽見門“哐當”一聲響,榮茵沖了進來,身後還有楊鶯時。書房裡的人都驚奇地看過去,暗一差點咬到了舌頭,還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命令的語氣跟七爺說話。
幕僚最先回過神,拱手就要告退。陸聽瀾抬了抬手:“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