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茵小小的一隻窩在陸聽瀾的懷裡,陸聽瀾的肩很寬厚,遮擋住了漫天的風雪,懷抱很暖,熱氣源源不斷地從他身上傳出溫暖著她,茫然的天地間好像只剩下他們。就這樣吧,榮茵迷濛地想,被人看到了也沒關系,她太累了,也想不管不顧。
陸聽瀾住在方丈室東面的偏殿,離燈樓很近,比居士林的禪房大了許多,新刷了紅漆,一應用具都很齊全,裡面燒了地龍。陸聽瀾覺得不夠,又叫知客師父端了炭盆進來,是上好的銀霜炭,沒有一絲煙味。
他把榮茵放在炕上,抬起她的腳親手為她褪下被雪沾濕的鞋襪。榮茵轟地紅了臉頰,收回腳想自己弄,可是陸聽瀾卻不放手,牢牢地握著卻動作輕柔,直到潔白瑩潤的腳趾露出來。
他頓了頓,垂下眼眸,眼神晦暗不明,站起身背對著榮茵道:“把腳塞到被子裡暖和暖和,一會兒再好好泡個熱水。”
殿中安靜下來,陸聽瀾坐在炭盆邊地替榮茵烘烤著鞋襪,眼神專注,好像在做什麼很重要的事,手中握著的不是女子的鞋襪,而是官員上呈的奏摺,紅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人覺得安穩平和。
榮茵悄悄地看著,心想原來陸聽瀾不笑得時候也是顯得很冷峻的,大概是位高權重久了,身上自帶一種不怒自威之感。
過了會兒陸隨端著個託盤進來,是才煎好的姜湯,熱氣騰騰。
榮茵挪到炕邊小口小口地喝著,姜湯很辣,可她也不敢拒絕,面對陸聽瀾她總是不自覺地緊張。
陸聽瀾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剛才抱著榮茵時就覺得她很輕,此刻衣袖隨著榮茵抬起的手腕滑到肘彎,露出纖細的手臂。他忍不住皺眉,怎麼又瘦了,手腕纖細如柴,連碧綠的手鐲都快戴不住,看起來也精神不濟,下著大雪又一個人跑到燈樓哭泣,身邊連丫鬟婆子也沒有,之前就聽陳沖說她在榮府並不受寵,已經到了這麼嚴重的地步嗎?
他之前雖然安排人查了榮府的事,知道她從小就不受寵,可畢竟是嫡女,而且榮川原來待她也還不錯,就沒有安排人盯著她,原來她竟過得這般不好。
陸聽瀾沉吟片刻,輕輕地問:“……之前的傷,還疼嗎?”
榮茵頓住,臉埋在碗裡,始終不肯抬頭看他。人好像都是這樣,可以一直待在陰暗裡受盡苦楚,卻無法忍受別人的關心,陌生人一句無關緊要的問話,會把心裡壓抑的委屈釋放然後無限放大。眼淚又悄無聲息地滾落,一滴又一滴全落到了碗裡,榮茵看著晃動的姜湯,吸了吸鼻子:“早好了……陸大人,您不要問了。”
陸聽瀾微不可聞地嘆氣,聲音越發柔和:“是我唐突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之前說過的話永遠作數,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殿內又是一片靜默。喝完姜湯,榮茵覺得自己已經緩過來了,聽到陸聽瀾讓陸隨去給她打熱水,連忙拒絕:“大人,已經很晚了,我該回去了。”
陸聽瀾低頭摸了摸榮茵的鞋襪,已經幹了,被碳火烘過之後暖融融的,他又站起身推開槅扇看了眼,風停了,雪也比剛才小了,燈樓的光都明亮許多。
榮茵坐在他睡過的炕上,蓋著他蓋過的被子,還睜著眼睛無辜地看著他,眼神既畏懼又羞怯,似乎還能聞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玉蘭花香氣,他閉了閉眼,喉結上下滾動。
他確實該放她走了。
榮茵走後,陸聽瀾看著她坐過的位置,手上的佛經許久都不曾翻頁。
後半夜陳沖連夜冒著大雪前來,鬥笠蓑衣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眉毛都凍上了。
“七爺,短短幾天,嚴黨的人已經壓制住了騷動的百姓,上了摺子的言官諫官也被找藉口發落了,現在也沒有人再敢為楊大人伸冤,太傅他怕是……白死了。”
陸聽瀾遞了熱茶給陳沖,銀霜炭快要燒過了,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燼,依稀只能看到點點紅光,他拿著鉗子撥弄,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不急,一擊致命還不是時候,嚴黨的勢力從朝廷到地方盤根錯節,牽一發則動全身,皇上還得要他們做事,衙門機構還得靠他們運轉。石子投湖也是雁過無痕,但漣漪已經産生了,楊太傅的死能在世人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便是成功,雪花輕無,壓得夠多枝條總會斷的,靜靜等待時機便是。”
陳沖點點頭,接著又問:“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