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顒站在原處,心裡卻平靜不起來。
若是按這杜田狀子上所說的,因為去年臘月逼租子,使得他典兒賣女,家破人亡,那為何年前不鬧,現下鬧騰?
況且,一個大字不識的佃戶,能想到請人寫狀子,告曹家,為何不走衙門,非要橫死?
曹顒挑了挑嘴角,回頭對魏黑低聲吩咐了幾句。
若是不招惹他,他是有顆善心不假,但是說到底,他還是個利己主義者。所謂的善心,是在不觸犯他底線的情況下。
雖說東府、西府已經分房,但是兩家比鄰而居,二房曹荃去世的又早,不管是外人眼中,還是曹寅自己個兒,仍是將他當成是曹家的家長。
父親已經隱退,別人還要動這樣的手腳,難道真欺曹家無人麼?
回到書房的曹寅,亦是滿臉怒意。
匆匆出來,早飯還沒有吃,但是他不願帶一身怒氣回內院,就直接到書房來。他在仕途沉浮了幾十年,曹顒能看出來的,他自然也心中有數。
上京這幾年來,他始終憋著一股火。
眼下,若是曹顒、曹頌見到他的模樣,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他全無平素的溫文爾雅,而是帶了幾分猙獰。
曹寅是誰,是為康熙鎮守江南三十載的天子劍、守門犬。這三十年來,江南那些望族大戶,不是沒有想過將懸著他們頭上的利劍摘除,中間夾雜地頭蛇耍橫、過江龍想要翻江倒海,結果又如何?
曹寅晚年為何嗜佛?那是因為年輕的時候殺戮太重,怕殃及子孫。雖說他原也不信這個,但是老了老了,心腸就變得柔軟,越發看重子孫。
若是他曹寅只是個花架子,那也不會成為的有實無名的“江南王”。康熙也不會在器重他的時候,也防備他,逼得他隱退了,才開始重用他的兒子。
曹寅直了直腰身,冷聲一聲,低聲道:“豎子欺人太甚!”
*蘭院,上房。
李氏還不知家裡有變動,已經看著人擺好飯桌,猶豫著要不要使人去前院請丈夫回來。
大清早的,也不知兒子有什麼事兒,不能在這邊說得,偏要請父親到書房說話。李氏縱然平素不留心外務,也有些不放心。
今天是三月初三,城裡城外,都有廟會。李氏原是同丈夫說好的,夫妻兩個要帶著孫女、幼子去蟠桃宮逛廟會。
預備往道觀里布施的香油、白米、銀子,已經預備好,也定好了中午的齋飯。
等了半晌,還不見曹寅回來,李氏忍不住使人去探問。得到的訊息,是曹顒回了梧桐苑,曹寅一個人在書房。
李氏遲疑了一下,沒有再叫人往前院請曹寅,而是吩咐人照看長生,她自己個兒親自往前院書房來。
到書房時,門外小廝見李氏來了,要往裡稟告,被李氏制止。
李氏挑開簾子,進去時,就見香菸了了中,丈夫正襟危坐,坐在書案後,提著筆寫字。
李氏輕步走到書案前,拿著硯臺上橫著的半塊墨,輕輕研磨起來。
曹寅抬起頭來,開口道:“夫人……為夫在抄《金剛經》,今兒不能陪夫人去蟠桃宮了……”
《金剛經》?李氏聞言,只覺得心下一顫。
從什麼時候開始,丈夫遇到事時,喜歡抄寫《金剛經》?對了,是康熙四十年,他們獨生兒子曹顒失蹤後。
那年,帶著兒子回府,曉得丈夫納了新人,李氏心裡原是不舒坦,但是無意中在丈夫內書房發現一疊他親筆所書的《金剛經》。多年夫妻,她也曉得丈夫是疼兒子的,只是望子成龍,不會將慈愛掛在嘴上……曹寅已經撂下毛筆,看著李氏道:“夫人還記得已故的張天師與朱氏夫人麼?”
曹家客居江寧數十年,除了接駕外,還曾接待過不少當世名家,其中就包括龍虎山的幾代掌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