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臉上露出笑意,瞅了弘皙一眼,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從炕上下來,道:“走吧。”
弘皙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見康熙應允,半響才緩過來,忙起身應道:“孫兒遵旨。”
祖孫兩個,一前一後出了乾清宮。
守在暖閣外的魏珠見萬歲爺要出去,忙抱了件披風跟上。
康熙繫了披風,讓魏珠遠些跟著,自己則是帶著弘皙大步流星出了乾清門。
出了乾清門,他腳步緩了緩,左拐進了景運門。
弘皙看著祖父挺得直直的後背,心情甚是複雜。
要是祖父沒有這樣“老當益壯”,那他的阿瑪還會在做了三十餘年皇太子後被罷廢麼?
不知不覺,他隨著康熙走進一處宮苑,卻是不禁神色大變。
這空蕩蕩的,沒有半絲鮮活的地方,正是已經閒置三年的東宮毓慶宮。
弘皙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曾以為自己會是這裡未來的主人。如今,卻已經是滄海桑田。
在弘皙愣神的功夫,康熙已經穿過祥旭門,進了毓慶宮的第二重院子。
弘皙連忙跟前,腦子裡卻已經是空白一片。
康熙止了腳步,抬頭看了看第二進正殿上懸掛的匾額,不由地嘆息一聲。
這邊的宮殿,是康熙十八年在舊宮的基礎上,為皇太子修建的。
這一聲嘆息,落到驚疑不定的弘皙耳中,卻仿若是天籟之音似的。
他的眼睛立時明亮起來,強壓抑住心中的狂喜。
皇瑪法這般感懷,是不是對阿瑪存了不忍之心?四十多年的父子親情,豈是說抹殺就能抹殺的?
晚霞漫天,紅光蔽曰,就算是至高無上的帝王,也要曰落西山之時。
這天下,總要傳承下去。
他卻是忘記了,那被圈了七、八年的素有“勇武”之名的大阿哥、那從最得寵的皇子到落魄的閒散宗室的十三阿哥,也都是皇帝的兒子。
康熙確實在感懷,卻不是為了二阿哥,而是為了自己個兒。
早就曉得,皇帝是“孤家寡人”,坐在那把椅子上,這臣子萬民都匍匐在他的威嚴下。
稚齡登基的帝王,對於常人的親情,心裡多少存了念頭吧?
因這個緣故,他才能打心裡恭敬孝順嫡母大半輩子,重視這份“母子之情”;才能在想起元后時,難過的徹夜難眠,就是放不下那份“夫妻之義”;寵愛幾個年幼的阿哥,疼惜弘皙這個長孫,心裡也是盼著自己能享受“天倫之樂”。
卻是如夢似幻,帶著帝王的面具,已經分辨不出那些是真心,那些是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