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富森的處境,曹寅也曉得些,只是這些畢竟是納蘭家的私事,不好背後議論,便沒有應答,問曹頌道:“明年的恩科,頌兒趕不上了,要是還走科舉之路就要等五十四年。頌兒是怎麼打算的?若是想要進軍中,等你出孝了,讓你哥哥幫你籌劃就是,還能早出仕一年。”
這些曹頌哪裡仔細想過?他剛想要抬起手撓撓腦袋,又覺得甚不恭敬,垂著手,起身說道:“侄兒只想盡些薄力,以後好給哥哥做個幫襯。原瞧著那武狀元、武進士的很是風光體面,才想著走科舉之路;這兩年在哥哥身邊,看到許多,聽到許多,各人升遷榮辱並不在出身如何,對這些個便也只當是晉身之路。等守孝期滿後,看看哥哥那邊,若是能安排就安排,要不的話,等一年科舉也成!”
曹寅見侄子們拘謹,擺了擺手,說道:“坐下說話,不必起身,吃年夜飯,這些個禮數先省省。”
曹頌聽了這話,並沒有坐下,拿起手邊的茶壺,給曹寅斟了茶,憨憨地說道:“這些年大伯對我們父子兄弟費心照看,而今還要艹心我們兄弟幾個的前程,這個……實在令侄子愧疚,這裡以茶代酒,敬大伯一杯,祝大伯安康,往後享哥哥與我們兄弟的福!”
聽曹頌這般說了,曹碩、曹項與曹頫三個也都站起身來,同舉了手邊的茶盞,跟著哥哥同敬。
曹頌自幼憨實,大了又有些毛毛躁躁,喜好混跡市井。
對這個大侄子,曹寅原本還有幾分擔心,怕他成為紈絝之輩。只是其父母雙全,輪不到他這個大伯來管教。沒成想,這半年看下來,雖不說事事妥當,但是也頗有些一家之主的風範。
現下,聽他說得這兩通話,卻是長大誠仁,再沒有少年的青澀。曹寅點了點頭,瞧瞧其他幾個侄子,穩重的穩重,懂事的懂事,聰慧的聰慧,個頂個兒,也都是好的,再想起弱冠之年便已經做了四品道臺的兒子,心裡生出一番自豪之情。
屏風裡,李氏與兆佳氏也話著家常。兆佳氏憔悴許多,但是精神頭尚好。
兆佳氏的幼女四姐兒則由封姨娘抱了去,與錢姨娘兩個,哄著她吃菜、吃點心。封氏與錢氏都是曹寅的妾室,是曹寅早年收的房裡人,比李氏還年長許多,膝下都沒有兒女,對四兒很是疼愛。
寶蝶是有兒子傍身的,並不眼氣;翡翠卻是難受無比,眼圈都紅了。曹荃沒時,她肚子裡已經懷上了,但是因十來年都沒動靜,並不曉得自己個兒有了身子。曹荃沒後,她在兆佳氏床前侍疾,累到了,見紅後方曉得小產了。
兆佳氏已沒有早年的刻薄,與李氏說了幾句閒話,不外乎是子侄兒女這類的話。
李氏見兆佳氏吃的少,親自夾了她素曰最喜歡吃的花菇鴨掌與猴頭蘑扒魚翅放在她碗裡,說道:“你多吃幾口,總要將身子養好些才好。”
兆佳氏臉上帶著笑,剛要回說自己已經吃了不少,便瞧見翡翠瞅著四姐兒愣神。她微微一怔,隨後心裡嘆了口氣,對李氏說道:“嫂子,還有件事,正尋思跟您提呢!”
李氏撂下筷子,取了帕子,擦了擦嘴,說道:“什麼事?說來聽聽!”
兆佳氏猶豫了一會兒,方開口說道:“嫂子,是五兒的事兒。雖說她父親沒了,但是畢竟我這個做母親還在,也沒有勞煩她哥哥嫂子一直帶的道理。夏天時,嫂子是心疼我,這個弟妹也曉得,心裡感激不盡。”說到這裡,頓了頓,低聲說道:“要說心裡不怨她,那是扯謊,不過我更怨我自己個兒,‘善惡到頭終有報’,這話說得半分不假。若不是我存了不良的念頭,也不會報應到老爺身上。老爺臨嚥氣前,嘴裡還唸叨著三姑娘呢,就算是為了老爺,我也會盡心將五兒撫養誠仁。”說到最後,也不禁留下淚來。
李氏實不知該如何勸慰兆佳氏,思量了一回,說道:“五兒是你的女兒,當初讓她哥哥帶到北邊去,只是怕你見了她心結難解,既是你現下想明白了,等天兒暖和打發人接回來就是。頤兒之事……早已時過境遷,弟妹無需自責。她是個孝順知禮的好孩子,不會不認你這個嫡母的。”
兆佳氏用帕子試了淚,聽了李氏的話,苦笑著說:“我是多厚的麵皮,要使得三姑娘來認我?老爺在時,我生生地攔著了,現下巴巴地尋上去,沒得讓人生厭!要這些個虛禮做什麼,只盼姑娘好便罷了,也省得老爺地下難安。”
大年下說這些,實在是令人感傷,李氏便轉了話題,說起兆佳府的幾位孫小姐與表小姐。雖說她們都要少不了選秀這關,但是畢竟能留牌子的只是少數,多數還是要自己自家定下婚配的。
往後二房的兄弟幾個,要是做親的話,不是李家、孫家,就是兆佳府那頭。孫家已經嫁過去一個姑娘,再娶媳婦進門,就算是換親了,說出來不好聽。李家幾個嫡女年長,都已經出嫁,有幾個嫡孫女年紀倒是這邊幾個小的合適,但是輩分又不對。
女人家說起這些來,便起了興致。兆佳氏抿了抿頭髮,說道:“雖說穎兒那邊添了外孫子外孫女,可我這心裡還沒有做姥孃的感覺;眼見著兒子們都大了,要娶媳婦了,才發現自己個老了!”
李氏笑著說:“瞧你這話說的,還當自己是十八的姑娘不成?擱在外頭的人家,咱們這個年歲,都是老婆子了。”
瞧著兩位主母轉了話題,寶蝶與翡翠兩個都暗暗鬆了口氣。否則這話趕話說下去,聊出些不好聽的來,現下還沒什麼,等兆佳氏過些曰子,恢復元氣,怕面上下不來,就沒清淨曰子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