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羅氏聽到噶禮的話,哆嗦哆嗦嘴唇,沒有吭聲。
噶禮“咚咚”地磕起頭,哭道:“是兒子不孝,是兒子忤逆,兒已然是後悔,再也不敢了!額娘,念在咱們母子六十年的情分,您就饒恕兒這一遭吧!兒子自幼淘氣,是額娘手把手教兒子讀書識字……兒子出仕,又是額娘整曰諄諄教導……額娘……額娘啊,兒子被豬油蒙了心,兒子曉得錯了……”說到最後,已經是嚎啕大哭。
曹顒坐在馬背上,看著這出鬧劇,心裡有些納罕,這老太太是要動真格兒的了?
在噶禮的嚎啕聲中,覺羅氏挑開馬車掛簾,面上卻是無悲無喜。看著馬車邊跪著的噶禮,老人家肅容道:“老身且問你,蘑菇是從何而來,又經誰人之手?”
噶禮聞言一怔,卻是沒有立時應聲。
覺羅氏見他身上穿著的袍子,還是前些年噶禮五十大壽時,她親手縫製。想起這五十餘年的母子之情,老人家心裡甚痛,扶著馬車門框,厲聲道:“說,那些毒蘑菇從何而來,毒殺老身是誰的主意?”
此事,卻委實不是噶禮所為。他是在覺羅氏出府後,聽他妻子回稟,才曉得不對勁兒。事情是他弟弟色勒奇慫恿,他兒子幹都所為。
他只有幹都這一個親生兒子,平素裡掐著眼睛看不上,整曰裡見了,就要喝斥一番。儘管如此,那也是他的親生子,看到嫡母如此震怒,噶禮心裡長嘆一聲,叩首道:“額娘……額娘……是兒子糊塗……”
覺羅氏聞言,只覺得心裡絞痛。她原還當是媳婦或者次子私下妄為,實沒想到她盡心拉扯大的長子竟能這般對她。
覺羅氏紅了眼圈,顫聲道:“你這般……你這般,莫非是信了別人所言,以為是額娘壞了你的前程?”
噶禮心中終有不平,抬起頭道:“難道,額娘所為,兒子連惱也不能惱麼?誰家的父母,不是一片慈心,偏生額娘這慈悲過了頭兒。對得起菩薩,對得起民生百姓,您對得起自己的兒孫麼?”
他越說越高聲,說到最後竟然已經滿是質問的腔調。
覺羅氏直直地看著噶禮,喃喃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曉得自己錯在何處麼?”
因這邊離步軍都統衙門近,已經有兵馬司巡街的官兵往這邊來。
噶禮看著,心裡著急,沒聽清覺羅氏的問話,猶自說道:“額娘,兒子孝順了將近六十年,這一次罪過就不能全消麼?額娘,額娘最是慈悲,不是還有那句話,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額娘就忍心兒孫橫死?額娘啊,家醜不可外揚,咱們家去,您要打要罵都好,就是要請曾壽做主給兒子治罪也好啊!”
他口中所提到的曾壽,是董鄂家族長,承襲祖上留下的公爵之位。論起輩分來,是噶禮的堂侄。
覺羅氏手中使勁地抓著佛珠,抬頭看到噶禮帶來的人中,色勒奇與幹泰赫然在列,父子兩個臉上都很難看。
覺羅氏垂下眼皮,放下簾子,沒有再應聲。
過來好半晌,才聽到覺羅氏在轎子中道:“讓路!”
噶禮的臉色一白,已經蹲坐在地上。車伕看著前面眾人,有些拿不定注意,瞅了瞅曹顒,問道:“大爺……”
雖說噶禮五、六十歲,哭成這樣,實在狼狽得緊,但是曹顒心中卻半點兒也不同情。
“毒蘑菇”、“毒殺”這些話聽進耳中,曹顒也已能曉得老夫人因何如此悲憤了。因此,他示意那車伕啟行。
俗話說的好,“百善孝為先,萬惡銀為首”,能做到“弒母”這地步,真真是十惡不赦的惡行。
左右巡捕營的人就要走這邊了,就算噶禮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步軍統領衙門附近行兇。
噶禮見馬車要動,省過神來,上前一把拉了韁繩,跪下哀求道:“額娘啊……”
覺羅氏隔著簾子,沉聲道:“切莫如此作態,你忘了自己是溫順公的子孫了?董鄂家只有戰死疆場的英烈,沒有跪著死的子孫,你要留下些體面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