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心說明明你比我心急好麼,你這是怕我反悔吧!
但終歸還是簽字畫了押,於是王然便成為了這家王家茶坊的唯一一位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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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王然打了個呵欠,怔怔的看著灑滿晨光的街面。
“唰…唰…”街面上此時並無行人,只有有幾位著青色布衫的人拿著掃帚清掃潔面。
大城市真是好啊,衛生都有專人做,王然在心裡感嘆一句。那日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就發現街道異常整潔,跟之前的橫渠鎮、青城縣城等地滿地垃圾、牲畜糞便的景象完全不同,他還感慨成都百姓的素養真高,如此愛護街道衛生。
後來才聽說,原來主要是因為城內有廂軍專門負責每日清掃,所以才能讓街道如此整潔。當然廂兵只掃子城內的區域,外面的羅城是無人管理的,而且人家也不是白乾,子城內的居民商戶每月要額外交一筆掃撒錢給他們,才能讓自己門前乾乾淨淨。
“啊……”耳邊傳來一聲長長的呵欠聲,驚醒了正在發呆的王然,回頭看看坐在櫃檯後面的掌櫃闔上嘴,然後便趴下去打盹了,王然一陣無語,這掌櫃的天天晚上幹啥了,怎麼就沒一日看他是有精神的,難不成…
“做啥子呢,好你個老王,一趁我不在就趴下去了是吧!”一聲厲喝打斷了王然的胡思亂想,身段窈窕的林九娘忽然從內屋走了出來,她看到櫃檯上的景象便快步走過去,一手揪住了掌櫃的耳朵一邊道:“起來,給我打起點精神!”話音清脆婉轉,但氣勢驚人,讓站在一旁的王然也神情一振,不敢露出絲毫倦怠表情。
斜眼偷偷打量旁邊,只見被揪住一隻耳朵的掌櫃,那張尖嘴猴腮滿是老褶的臉上兀自打著哈欠,無神的雙眼眼角還堆滿了眼屎,再看雖然面含怒氣,但也掩不住明眸皓齒、清秀潔麗的林九娘,王然心裡還是有些不能接受,這兩人竟然是夫妻?說是爺孫也有人信吧!
那日蘇大牙為王然介紹二人身份的時候,王然雖然有些訝異,但也不是太過震驚,老夫娶少妻嗎,有些身份的人多有為之,只是看掌櫃看起來不太像有身份的人罷了。可在聽說了兩人是如何結為夫婦的之後,王然便再也無法釋懷了。
因為當年竟然是正值桃李年華的林九娘主動要嫁給已經四十歲的掌櫃的,而掌櫃的一開始還不願意,最後據說是林九娘自薦枕蓆兩人才成的。也就是說林九娘霸王硬上弓了掌櫃,才有了這幢婚事,林家最後連嫁妝都沒要就把林九娘嫁過來了,完全倒貼!
林九娘這位奇女子原本是城外藥農家的女兒,家裡雖不豪富倒也算殷實,她是家裡最小的,上面有四個哥哥,林九娘自小就是活潑性子,便常常跟著父兄一起進山採藥,養就了一副脫韁野馬般的性子和火爆脾氣。
及笄後家中也有些來提親的,但她確都一個瞧不上眼,統統趕出家門了,父母長輩雖頭疼,但向來寵溺她慣了,就也放任不管,心想過些年她性子或許會有收斂,但誰知這一過就是四五年。後來她不知如何遇到了掌櫃王遂,然後竟然一見傾心,鬧嚷著要嫁給雖然單身但已年逾四十的王遂,家人自然不同意,便把她關在房中讓她反省。
誰知林九娘確如吞了秤砣般堅定,先是絕食,逼得心疼她的哥哥們偷偷把她放了出來,然後就隻身來找王遂要以身相許。王遂一開始不願意,林九娘就說自己是離家出走的,無處可去,讓王遂先收留她在茶坊裡幫忙,給她能個棲身之處,王遂想她是一時激情,就先應允了。
但彪悍的林九娘怎會僅僅止步於此,於是有一天晚上她趁掌櫃在外面店裡忙,就偷偷跑進了王遂的房裡,王遂回屋只見林九娘已經寬衣解帶躺在了他的床上,當時嚇得就要跑,但林九娘卻淡定的說自己現在這樣已經等於失了清白,日後也嫁不了別人了,若是王遂不要她,她就只有上吊了,掌櫃王遂聞後默然,於是二人就這樣終成眷屬。
那日從喝多了的蘇大牙嘴裡聽到這樁跌宕起伏甚至匪夷所思的故事後,王然對林九娘便愈發敬畏了,同時對能折服林九娘這等奇女子的掌櫃也不由十分好奇,心想或許他定是有什麼過人之處吧,只是真人不露相罷了。
但如今王然已經在這王家茶坊做了一個月跑堂了,透過每日觀察,他發現掌櫃王遂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掌櫃罷了,若硬要說他有什麼過人之處的話,那就是隻能是人特別困和話特別少吧,每日都趴在櫃檯上昏昏欲睡的,對誰都懶得搭理,彷彿這茶坊不是他家的似的。故而蘇大牙愛叫他王大壺,既有點明他職業的意圖,也暗含笑他是個悶葫蘆的戲謔。
說到茶坊,王然心裡又是一聲嘆息,他之所以選擇在這衙前街的店肆裡當跑堂的,就是想一來可以觀察對面博買務司衙的情況,瞭解齊元振的行蹤,其次就是想盡可能打探一些相關的訊息。
現在第一條的確實現了,他幾乎每日都能看到齊元振的身影,但卻什麼都做不了,因為齊元振每日出行都是前呼後擁,至少六名黑衣健卒護衛左右,還有僕從若干,齊元振本人更是安安穩穩坐在馬車裡,防衛嚴密到連只蟲兒都難以近他身。
於是王然便打算從第二條入手,打探齊元振的習慣、秉性,伺機圖之,但抬眼看看這空空蕩蕩的茶坊,王然不由一陣鬱悶。冷清都不足以描述這間王家茶坊的境況,幾乎可以用淒涼來形容,那日蘇大牙第一次帶王然來這兒的時候,王然見茶坊裡只做了兩三桌客人,當時還心想或許只是巧合,那日是七夕,百姓可能都上街觀燈賞景去了,尋歡作樂也都是去酒樓勾欄,自然沒什麼人來飲茶。
可王然在這待了一個月之後才發覺,那竟然是這茶坊上座最多的一次,其餘時候這裡甚至一天都來不了一波客人,是真正的無人問津、門可羅雀。王然每日除了林九娘和掌櫃王大壺,還有偶爾來找王大壺喝酒的蘇大牙,幾乎接觸不到其他人,自然無法打探訊息。
後來王然實在憋不住問蘇大牙為何這店的生意能差成這樣,蘇大牙才跟他解釋了一番。原來這王家茶坊以前也不是這樣的,雖然比不上旁邊的華錦樓、玉春樓那樣門庭若市、日進斗金,但也比現在要強上許多,至於為何如今一落千丈成了這等模樣,說來還跟王然的仇人—西川路新任博買務使齊元振有關。
齊元振六月上任之後,就在這西川路實行了茶葉專賣,即榷茶。自此之後茶農只許把茶賣給官府,茶商也只能從官府的茶場進茶,茶葉的價錢便一路高漲,王家茶坊的生意就是受此影響才一日不如一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