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歷死,怎知生之可貴。同樣,在沒有真正面對過真正的絕對力量之前,任何人都會抱有一種近似於異想天開的幻想!而往往,這種人被稱之為‘不見黃河心不死’或者‘不見棺材不掉淚’。
然則,世間真的會有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還有即便撞到頭破血流、粉身碎骨仍不悔之人。
遨荒學會了現世語言的大部分,而這些彥語卻是沒有聽說過。但是,此時她的面前就站著這樣的三個憨男子。她在心中嘆息著,玄蒼終歸還是玄蒼。兩萬年前,玄蒼身邊便有著不離不棄的五十七冥碑眾,而今,同樣有著堅定意志的三個男人令她發覺這個世間似乎還有一絲絲的希望。
然而,這個希望太渺茫了。渺茫到幾可忽略不計,未來得及在遨荒心中泛起一絲絲漣漪便被她心頭莫大的恐懼給壓下了。
她拼命搖頭,拒絕三人的請求。說什麼都不可能將冥國所在告知。她當然能感應到冥國的位置,長白山遭遇夫幻之時,她一眼便看到了懸浮於半空中的荒音——也就是如今的渡者部。
有感到於深淵中傳出的巨大聲響,她的恐懼已經達到了頂點。當時非是她不願與夫幻一戰,一則沒有必要,二是那只有她能透過意識之感聽到的聲音勾起了她心底的陰影。除了跑,她想不到別的任何對策。
早在那場令冥國破碎成七處空間碎片的暗能爆發之時,遨荒的心中就埋下了恐懼的種子,所以她寧願帶著玄蒼的一半原神在世間蘊養修復也沒有回到冥國。直到玄蒼休養了近千年恢復稍許之後,她才跟著玄蒼迴歸冥國。之後夫幻妄動封禁導致玄蒼填禁的突發事件徹底地引爆了那顆早已深埋的種子,恐懼感震懾著她令她在之後的近萬年時光裡連氣息都不敢透露一絲,寧願沉睡也不希望讓夫幻找到自己。守護玄蒼冥法之力與法則原能是真,自身的極度恐懼也假不了。
她經歷過,所以她比誰都有發言權。冥國,她就算是死也不願再回去了。若玄蒼仍是那個玄蒼,她當然願意回到冥國,但此時的玄蒼…
一想到玄蒼那比暗能更可怕的強大能量,遨荒渾身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死,不可怕,她不怕死。只是她害怕自己會死在玄蒼手下。這個可能性令她無法面對。暗能她尚有與之相搏之力,但若換了玄蒼,她又能如何呢?她能殺了玄蒼嗎?不可能的,就算是她有與玄蒼一敵之力,她也做不到。
更何況,她沒有。在玄蒼面前,她永遠都是對映著太陽光芒照耀自身的月。她的驕傲來自玄蒼、能力來自玄蒼,她的所有一切都是玄蒼賜予的!
之於她而言,玄蒼就是神明!
人們遺忘了遠古前曾受惠於‘神明’的照拂而賴以得到這相對平和的幾千年時光。如今,神明歸來,蒼生萬物都將為之顫抖!為之跪伏於地!到時候,將不會再有遺忘。因為,這次將要迎來的不再是守世之神,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無情無思無覺無感的,滅世神!
就在遨荒沉浸在無邊的恐懼中,彌生與戎淵試圖說服她將冥國所在告訴自己的當兒,扶蘇陷入了沉思。
大腦飛速轉動著,他明白此時一分一秒都無比重要。遨荒說過亡者界中一天相當於世間百日,那麼掐指算來,距離她進入沉沙——也就是滅息界中已經近三個月了,換算之後相當於她已經入界快要一天了。這一天的時間裡,她那兩重神魂究竟融合到什麼程度?是如遨荒所言已經徹底相融還是尚未?如果全然相融了,那她真的會如遨荒說的那樣失去所有意識嗎?或許是的,因為這一點也許她自己早就有所察覺了。
所以才會有那些反常的舉動。而這也洽好佐證了意識流失的可能性,不過扶蘇猜想的是意識究竟會以何種形式流失。是隨著神魂相融被瞬間消除乾淨還是漸漸地流失?如果並非瞬間失去的,那或許還來得及不是嗎?只要趕在她喪失所有意識、記憶之前將她帶離亡者界,也許,也許還有挽回的餘地呢?
但是,這些的前提還需建立在能確切找到滅息界的位置並進入其中。而另外,還有一層問題,就是極有可能、不,應該是必然會出現阻攔的那兩個人。
楊十七口中的冥尊,最後兩個駐守於冥國的冥碑眾。
由此,扶蘇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那個名為夫幻的老者是否有操控暗能的力量未為可知,而確認可驅暗能的是最後一位冥碑眾——涯餘。究竟他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可以完全將暗能控制嗎?還是說程度有限?
長白山山脈時對方所控的黑暗能量令所有人都無法抵抗。不知其強大者如扶蘇等人,心中尚有一戰的幻想。但見識過黑暗能量爆發之能的遨荒卻是選擇了頭也不回地帶著所有人遁離。此時想來,扶蘇於對戰中所領略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對方其實一直未下殺手,不然的話扶蘇也只能獨自開啟空間之門遁逃,而日暮族眾人與彌生戎淵恐難逃一劫。
而這一點細微的發現令扶蘇意識到,夫幻的目的必然不是為了毀滅而毀滅。他確實就是為了借長白山山脈下巨大的熔漿能量開啟悲嚎深淵的封禁。那麼,自己一行人就這樣灰溜溜地遁逃了,夫幻是否成功了呢?那個封禁已經徹底開啟了嗎?至今長白山山脈還未有資訊傳回。周遭百里之內佈滿了暗能,狐族的斥候以及阿妖的探子們跟本靠近不了那處。
另外,秘族聯盟與黑暗能量對戰的時間裡,夫幻從未露過面,而且與葉謫仙稍作了解之下也未聽說有哪處的暗能是有明確指向性的,這是否意味著其實那些四溢的能量並不被夫幻二人所控呢?
細細回憶當時的情形,一幕幕、一絲絲任何細微均不放過。扶蘇仔細地將一系列資訊梳理完畢後,初步得出了一些結論。當然,這些結論僅是他的推測未經、目前也無法得到證實。當他收回神思抬頭看向三人時才發現遨荒已經不知在何時收回了那個像極了桑夏的形態,恢復到六月的模樣。哦,不!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有些抗拒卻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實——此時應該叫她玄蒼了吧!
一切都不可能回到最初了,時光一去不復回,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雖然扶蘇心中揮之不去、惦念依戀的依然是那個燦若和熙的明朗笑容,但同時他也在意識裡糾正自己的執念:她,無論是哪個她、無論她成為一種什麼樣的存在、無論她變成了什麼人,她永遠都是她!
但有一點不得不承認的是,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人了。伍九文學
誠如遨荒所說,玄蒼的強大是他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可能與之匹敵的。但,饒是有了這一層認知,扶蘇心中卻仍緊攥著一絲堅守不放。而這一絲堅守便是他當初許下的諾言,無論她去哪裡他都會相守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