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情 訴情
上午還是碧空如洗, 下午卻變得悶熱起來,空氣裡充滿了浮躁,螽斯無力地嘶鳴, 柳條也打蔫兒地垂下。馮徵明嚷嚷著熱,讓陸隨去端冰盆來:“堂堂鎮國公府也別太摳搜了,連個冰盆都捨不得用。”
“這還不到五月。”顧辭簡手裡拿了把黑漆灑金竹摺扇緩慢地搖, 還沒進入盛夏, 用冰盆為時尚早, 他解了盤扣, 微敞衣襟。
馮徵明才不在乎,簪纓世家的身份也不顧了,脫了衣裳露出精壯的上身, 朝陸聽瀾一抬下巴, 問:“除了通州衛,其他地方的衛所可有異動?”
陸聽瀾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聞言淡淡地道:“昌平和密雲的衛所均在昨日列隊整合, 不日進京。”
嚴懷山這是把京城周圍能調動的軍隊都調動了。
馮徵明方才還熱得受不了,此刻已如落湯雞般,寒氣不斷地從心底冒出來, 控制不住打了個戰慄。顧辭簡還算鎮定, 但額頭也有冷汗溢位, 苦笑道:“嚴懷山這是下血本了啊, 還真是看得起我們,他把能調的兵都調到京城來, 豈不是已勝券在握。”
若不是有把握一定成功,不用擔心事後被清算,以嚴懷山滴水不漏的秉性, 才不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這也太不把皇上放在眼裡了。
馮徵明插話進來:“可我們本來就失了調兵權和統兵權,不值當他這麼謹慎吧?陸七,你說實話是不是在暗處安排了什麼?”現在陸聽瀾手裡的明牌不多,除了三千營和金吾衛,實在找不到令嚴懷山忌憚至此的理由。
陸聽瀾的眼珠動了動:“未戰而怯,是為大忌,以不變應萬變即可。”他不是不信任他們,而是到了緊要關頭,容不得半點差錯。
顧辭簡神情微凝,眼下確實無其他更好的辦法:“軍隊抵京一般駐紮在京郊,我看嚴懷山發難就是這幾日了。”他頓了頓,看向陸聽瀾:“今日各城門都開始戒嚴,錦衣衛在盤查進出的百姓,還好你已將嫂夫人送離了京城。”
陸聽瀾摸到腕間的佛珠,無意識數了起來。昨夜他收到玄青的書信,知曉他們今日就要坐船南下,算算時辰,現在應到武清縣了。玄青信上說她身子不適,也不願找大夫,沒人看著她就這麼不愛惜自己麼。
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心裡指不定怎麼怨恨自己,陸聽瀾抬手撫額,在心裡幽幽嘆息。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遠及近,陸隨手裡的冰盆打翻在地,驚得馮徵明差點摔了手裡的茶盞,他語氣不好地道:“陸隨太不穩重……”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屋外的陸隨驚訝大喊:“夫人!您怎麼在這兒?”
陸聽瀾猛然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身,就見一個人影已經晃到了門外,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他走到玄青面前,神情嚴肅,狠厲道:“胡鬧!你可知現在京中是什麼情形,竟還敢自作主張帶她回來!還不快走!”
玄青羞愧地垂下頭,玄夜落後一步聽到,心中一凜,從未見七爺如此疾言厲色過,站在廊下不敢靠近。
榮茵見到陸聽瀾的第一眼就已經紅了眼眶,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這些日子他也不好受吧,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七爺。”
陸聽瀾拂開她的手,未曾看她一眼,只朝玄青道:“還愣在那裡作甚,快把夫人帶走,趁現在還未關城門!”
榮茵眨眨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一次拉住他的袖子,一開口全是哽咽:“七爺,我不走。”她不可以走,她還有那麼多話沒告訴他。
陸聽瀾反手握住她,帶著她往門口去:“榮茵,你我已和離,早沒什麼關繫了,你不要犯傻。”
就算知道他是為了自己,可聽到他這樣說,榮茵心裡還是難過,她就是忍受不了他對自己冷淡。自己還懷著孩子呢,他怎麼可以兇成這樣,不聽她說話也不看她,一直叫她走,他可知自己一路趕回來有多辛苦?
他非但不體貼她,還盡說些傷她的話,再沒有比他更混蛋的人了。
榮茵張嘴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像是要把這些日子以來的擔驚受怕與委屈全都宣洩出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陸聽瀾皺著眉沒有躲開,任她咬著,直到嘗到一股血腥味,榮茵才抬起頭,眼淚直直流下來:“好啊,我肚子裡還有你的孩子你就要攆我走了,你是大名鼎鼎的陸閣老,我是無人撐腰的小家之女,嫁你本就是高攀,你既如此的瞧不起我,我走就是!”
陸聽瀾怔住,腦子嗡嗡的只聽清一個詞,孩子,她有孩子了?
榮茵還不解氣,口不擇言起來:“只是可憐孩子一出生就沒了父親,你放心好了,我會給孩子找個好父親的,雖然沒有你有權有勢,但至少不會拋棄我們娘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