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那把彎刀消失,西陵問天的怒氣漸漸消散,那股殺氣也不再繼續騰昇,只在西陵瑤頭頂轉了幾圈之後便也散了去。然後就聽西陵問天說:“老夫今日不動你,並不是怕了你,而是想著你祖母的事,不願在這種時候再見血腥。另外,也是衝著商兒這孩子才暫且饒你一命,但願你能好自為之。”
西陵瑤勾起唇角輕笑了一下,開口道:“如此,便多謝祖父了。看來祖父雖已年老,卻還不至於太糊塗,能夠及時懸崖勒馬,那些生活在老宅裡的族人們,真是要感激你今日不殃及他們性命之恩。”她說完,頭也沒回地與西陵問天擦肩而過,然後吩咐不遠處一名僕人:“帶路,去見老夫人。”
西陵問天今天遭受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打擊,這種打擊給他帶來的傷害程度甚至遠遠超過當初老祖坐化、家族再無元嬰修士時的失落。
老祖沒了還有西陵元金這個希望,可他今日在眾人面前丟失的體面,該向何處去尋?
對於此,西陵瑤表示自己可管不著,她一邊走一邊對身後跟著的一眾族人說:“雖然我並無意挑起你們對家族的仇恨,更從未想過你們在宗門裡那些因我而得的照應還要求回報。但經今日一事,我必念你們的同宗之情,也念你們相護之誼。別的我不多說,情誼記下,今後互有往來。”
人們欣慰,果然沒有看錯人,四小姐是個重情份的,是值得被好生對待的。
身為主母,老夫人的院落在這大宅正中心的位置,院落最大,採光最好,僕人最多,氣氛卻也最是森嚴。
這院落本該是她與老候爺共住的,但三百多年的夫妻情份早就在歲月的流逝下漸漸消磨一空,剩下的,就只有精誠合作,將這一偌大家族共同經營。
但近半年多,老候爺卻在這院落常來常往,在老夫人還沒有重疾加身時就每日留宿,就像年輕時那般同榻而眠。老夫人起初不明就裡,可是如今她懂了,定是老頭子知她壽元再不足以支撐,念及結髮之情,陪了她最後半年。她因此心生感激,更是在聽匆匆跑一的丫鬟的說起西陵瑤才進家門就跟老候爺翻了臉時,氣得破口大罵:“那個逆孫,她就不該活著,一定要殺了她!殺了她!”
偏巧這時候西陵瑤款步而入,門口的丫鬟沒攔住,只好扯著嗓子喊了句:“四小姐歸宗,前來探望老夫人!”
老夫人的目光直勾勾地遞了過去,帶著將死的氣息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句:“你回來了,這很好,老身剛剛突然起了一念,你可要聽聽?”
人們猝不及防的立場轉變,讓西陵問天顏面盡失。可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他一個結丹者、一個當祖父的人,卻在個小女娃面前半分好處都沒討到,這已經不是他甘不甘的事,而是如今已然收不了場,下不去臺。
他看著西陵瑤,越看越陌生,這個孫女從小就不長在他身邊,雖是嫡出之孫,卻一點都讓他生不出半分親近之感。西陵瑤一句一句咄咄逼人的話已經讓他心生殺意,一向理智的老候爺在心中暗下決心,若這逆孫再不知悔改,他便一掌將其拍死。哪怕過後飄渺宗找上門來,他教訓自家兒孫也能佔住半邊的理,再不濟,不是還有那邊的人麼。
西陵問天心裡打著這樣的主意,沉聲告訴西陵瑤:“即便家族未對你施養育之恩,但至少你身體裡流著西陵家的血,是西陵家給了你生命。即給了你命,便也有權收回你命,逆孫,今日老夫就要清理門戶,為你那被迫無奈逃離的大伯一家,和命魂燈已滅的堂姐,殺了你這個大逆不道的女娃!”
這話起,殺意瞬息便在整個前院兒蔓延開來,西陵老宅的前半部份被籠罩在殺氣騰騰的氣氛之中,讓人下意識地就會感覺到呼吸困難,和那股匆匆來襲的壓迫之感。
面對西陵問天此舉,西陵瑤似早就有所預料,她並不著急,反到慢慢悠悠地開了口,一字一句地告訴西陵問天:“想要殺了我,你沒有這個本事。”
西陵問天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一時間哈哈大笑,修為境界也在這大笑間突然展開。西陵瑤能夠十分直觀地感覺到,殺氣正向著她撲面而來。
“那你就看看,老夫究竟有沒有這個本事!”隨著西陵問天的話一出,突然在兩方之間憑空出現了一把大彎刀,那彎刀並無實質之材,而是由西陵問天以自身法術凝結而出的。彎刀的刃面對準了西陵瑤,隨時隨刻都會攻襲過來。
可就在這時,那些站在西陵瑤身後的族人們突然集體上前幾步,包括西陵商在內,死死地將西陵瑤護在了中間。他們開口,齊聲高喝:“誓死保護師叔祖!誓死保護師叔祖!”
沒有人生出畏懼,面對一名結丹後期修士的攻擊,所有人都高昂起頭,面上帶著視死如歸的情緒。
他們都是西陵家的族人,曾經的他們是那樣的在意自己的身份,那樣的因自己的身份而自豪。他們對西陵問天這位家主是又敬又怕,甚至絕大部份人從小到大都沒能得到機會跟家主說上一句話。老候爺西陵問天於他們來說是遙遠的,是高高在上的,是一輩子都不可能與之有任何交集的。那是隻能被高高仰望之人,是西陵家除了老祖之外,最大的支撐。
其實,縱是老祖坐化家族解散,西陵問天已經言明進入宗門者,從今往後與西陵家族再無任何關係。可他們也都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和成長,沒有忘記自己身體裡流動著的血脈。
可是,再後來,一點點的,人們就開始明白。原來他們敬著愛著的家族、那樣奉為神明的家主,卻並沒有將他們這些人放在眼裡。他們於家族來說,是隨時隨地都能被捨出去的、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