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彥博坐在高太后賜座的錦墩上,佝僂著腰,似乎也並不舒服。
文彥博看到呂公著過來,冷哼了一聲。
呂公著趕緊跟高太后見禮,道:“見過太后,見過文公!”
文彥博哼了一聲道:“呂相公,你到底有沒有將老夫的話放在心上,老夫冒著風雨親上你府上,告知你蘇學會之事,可如今都數日過去了,你竟還沒有向太后彙報此事?”
呂公著聽著文彥博的斥責,後背已滲出冷汗。
他深知這位四朝元老的分量——文彥博在仁宗朝便以平定貝州兵變立下殊勳,如今雖退居二線,卻在舊黨中仍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文公教訓的是。“
呂公著躬身道,“只是這蘇學會行事向來隱蔽,我還在讓人仔細探查,暫時還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其實去年他們編纂《格物致知錄》時,下官便曾讓國子監核查過內容,不過都是些算術、農桑之類的雜學“
“晦叔糊塗!“
文彥博的柺杖重重杵在地上,“若只是算術農桑,何至於讓程伊川星夜叩門?
上月河南府衙的田畝冊子被盜,洛陽豪族張氏連夜派人來我府上哭訴——他們親眼看見梅林書院的生徒翻牆進庫房!“
殿外驚雷驟響,雨點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狂風颳入殿中,案几上的賬冊被吹得烈烈聲響。
呂公著這才注意到,這些泛黃的宣紙間密密麻麻記著某年某月,某縣某鄉田產易主的記錄,頁邊還批註著“強佔民田““虛報災荒“等字樣。
“這是蘇學會從各州縣衙偷抄的田產底檔,“文彥博枯瘦的手指劃過墨跡,“他們按《九章算術》的法子,算出洛陽七成官田實際掌握在八家世族手裡。
前日張氏家主來見我時,馬車都換了沒有族徽的素車——這是怕被暴民盯上啊!“
呂公著心頭一緊,趕緊看了一下高太后,卻見高太后亦是神色有些緊張,但卻沒有怒意。
便想起恐怕高太后身後畢竟也是世家大族,這類似的事情恐怕做得也是不少——大家都是自己人!
他想起月前樞密院轉來的邊報,環慶路有流民衝擊縣衙搶奪糧冊,當時只當是尋常饑荒,如今想來竟與蘇學會的手段如出一轍。
正要開口,卻見文彥博從袖中抽出一冊《新民論》,書頁間滿是硃筆批註。
“看看這句'天下非君私有,乃萬民共有',還有這句'蔭官之制譬如大樹生蟲,當伐其枝幹以救根本'。“
老臣的聲音發顫,“當年王安石好歹還講個'法先王',這些狂生卻要把孔孟之道都掀翻了!“
呂公著聞言頓時臉色大變,道:“文公,且讓我看看!”
呂公著搶一般將新民論從文彥博手上拿過來,果然'天下非君私有,乃萬民共有',還有'蔭官之制譬如大樹生蟲,當伐其枝幹以救根本'兩句赫然入目!
呂公著神色駭然看向高太后,道:“這是要造反啊!太后!
臣建議,立即查禁蘇學會,將核心骨幹人員下獄審查,撤銷梅林學院,查禁蘇學書籍,徹底消除蘇學流毒的影響,將蘇學門人調離重要崗位,貶謫出京!”
文彥博聞聽呂公著的話,臉上頓時有了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