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自身遭遇的緣故,馬文舉在驍果軍中是出名的暴烈脾性,話若是說得難聽些,便是此人性情暴躁與人難以共事。便是一口鍋裡吃飯的袍澤,也沒多少人願意與其相處。可是今天情形卻發生了變化,往日連好言交談都不懂的男子,忽然跪倒在封德彝面前,這個舉動委實出乎眾人所料,其他軍將全都不知所措。封德彝也像是被什麼東西
刺了一下,身子下意識向旁一閃,隨後才連忙伸手攙扶道:“你這是做甚?有話起來慢慢說。”馬文舉身形如同磐石,任是封德彝來回推了幾下,都不能讓他移動分毫,大聲說道:“公臺今日不允文舉之請,文舉便不起來。公臺若執意要走,就請先斬下文舉的人頭,
再從某的屍身上踏過去!”
“這……這從何說起?你我相交多年,你這豈不是折煞老朽?”
“與其死在聖人手中,還不如死在公臺刀下。你我相交多年,若是以文舉這顆人頭可以成全公臺的前程,讓公臺得以結交東南士人,某又何惜此身?”封德彝頓足道:“文舉,你這是要逼死老朽不成?難道天下只有你不怕死?也罷!今日老朽自己糊塗入彀,丟了性命也怪不得旁人。要殺只管來殺,言語卻是一個字都沒有
!”說話間老人伸手便要去抽馬文舉腰間的直刀,可是他終究是個文官且年事已高,論及手腳利落,又哪比得上這些武將。不等他把刀拔出來,那些軍將便一擁而上把封德彝
團團圍住,齊刷刷跪倒在地,高聲道:“還望公臺設謀,搭救我等性命!”在場這些軍將官銜都不低,在軍中亦是執掌千軍萬馬的大將,頭腦自然都夠用。從封德彝之前的言語中眾人已經聽出他的意思,軍中所傳的訊息沒錯,聖人就是打算對自
己這些武人下毒手,要結果關中驍果性命。如果說那些關隴大臣所說不足為信,封德彝乃是虞世基的心腹,且為了取信於恩主,早早就和關隴舊臣割席絕交,以至於朝堂上曾有關隴大臣破口大罵其為奸佞小人。這
種人不會為關隴大臣說話,他所說的訊息,肯定來自虞世基。兩相對照,看來此番皇帝確實要下毒手。馬文舉跪地攔路,便是向封德彝求計活命。眾人眼下六神無主,不管是誰出主意都好,更何況封德彝本就是虞世基身旁謀主,自
然是足智多謀之人,問計也是理所當然。見此情形,封德彝也沒了主張,一雙老眼四下觀望,扎煞著手要去攙扶,卻不知該先扶哪個。過了片刻,又是一陣嘆息:“你們快些起來!都是我大隋的好男兒,怎能跪我
這老朽?你們這是要折某的陽壽阿!也罷!為了我北地豪傑不至枉死,老朽今日只好對不起恩主了!你們且起來講話。”眼看老人鬆了口,這些軍將也自站起重又坐定。馬文舉道:“公臺素有韜略,今日之事便請您代為設謀,為我等尋一條生路。日後公臺有用我等之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朽已是這把年紀,又有幾年好活?再者洩露了這等機密,本來也活不了幾日,還談什麼報答不報答。說到底老朽還是忘不了自己的出身,忘不了自己北人身份。雖說虞公待我有恩,可老朽終究不能看著他們江南士人如此欺壓我北地勇士。驍果軍乃我大隋精華所在,就算是死也該戰死沙場,不該死於陰謀詭計。可恨聖人為奸邪所矇蔽,
居然要殺死這許多勇士,老朽自從知道此事,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今日總算是可以把心裡話說出來。”
“這班江南士人當真混賬!阿爺不曾招惹他們,他們反過來卻要阿爺的性命,真當我們好欺負不成?”
一名軍將怒罵著,隨手便拔出腰間直刀:“不若我們現在便點起兵將殺入城中,將幾個罪魁抓出來斬了!”
封德彝看著那軍將問道:“斬了他們,之後又該如何?”
“之後……之後自然是向聖人說明原委,讓聖人知道誰才是忠臣。”
“糾集部眾攻殺大臣,你若是聖人,又該當如何?到時候只怕天下人都會說咱們本就該殺,那些江南士人才是忠良。”被封德彝訓了兩句,這名軍將卻也不便發作,木在那裡不知該說些什麼。還是馬文舉出面解圍:“我等都是粗人,只曉得拔刀殺人,不懂得設計用謀,還望公臺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