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宰相李沆健在的時候,王旦只是個參政,西北邊境正與西夏征戰不休,忙起來整日顧不上吃飯。王旦異常感慨地說道,“不知何日才能安定,要是能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就好了!”李沆聽了,卻頗不以為然地說道,“以我看,還是有點兒事好,事情多了,可以讓人不生倦怠和懶惰之情。如果四方寧定,朝廷內部未必也能安寧。”王旦聽了無法辯駁,心中卻並不完全贊同。後來與西夏、契丹和好,邊境安靜了好些年,朝廷也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商議,大臣們無所事事,終日閒散,王旦記著當初李沆所言,便向他說道,“如今這種局面不是很好嗎?”李沆仍不以為然地說道,“眼下倒是不錯,邊境也暫時安定了,只怕皇帝會越來越追求奢侈安逸,難免驕矜。”王旦聽了不知可否,終是覺得李沆不免杞人憂天。
從此之後,李沆時常把四方州縣的旱澇賊寇等事,呈報上來,一樁樁一件件的奏明真宗皇帝。王旦見了難以理解,向李沆說道,“此等瑣碎之事,難道也值得麻煩聖上嗎?”李沆答道,“你這就不懂了吧!聖上現在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精力旺盛。非常有必要讓他知道天下百姓生活的不易,使得他心裡面有所牽掛。否則,太過舒適安逸,精力又非常旺盛,你想結果會怎樣?他不免會沉迷於聲色犬馬,大興土木工程,更有甚者,便是四處征伐,又或是求仙拜佛,裝神弄鬼,這樣更讓人憂心。我已年邁,恐怕天不假年,不能眼見,而參政適當其時,只怕這事必成為你的心腹之患!”
確實,李沆頗有遠見,事實證明他的擔憂不是多餘的。澶淵之盟以後,真宗皇帝果然迷上了“禱神弄鬼”,他傾全國之力,封泰山,祭后土,禱神祭鬼,極是勞民傷財,使大宋政治經濟狀況日益惡化起來。
真宗皇帝貶逐了寇準之後,仍然很不開心,一天到晚鬱鬱寡歡,悶悶不樂。王欽若察顏觀色、揣度聖意,向他說道,“陛下為何悶悶不樂,難道還在生寇準的氣嗎?”“哎!愛卿不知,朕是在生自己的氣啊!”王欽若裝作不懂的問道,“不知陛下何出此言?”真宗皇帝答道,“澶州城下籤訂城下之盟,契丹人一定以為朕怕了他們,不知道背後如何恥笑朕呢!”說完了,停頓了一會兒,真宗皇帝又恨恨地說道,“朕一定要報仇雪恨,以雪前恥!愛卿可有什麼良法妙策,速速說與朕知道。”王欽若善於阿諛逢迎,善於揣摸他的心意,知道真宗皇帝害怕打仗,故意向他說道,“此事何難!陛下當再啟御駕,親率三軍,往討契丹,一舉滅了遼國,奪回我幽州,直如探囊取物,頗為易於。”王欽若一番話講得慷慨激昂,英雄豪邁,真宗皇帝聽了卻心虛膽寒,渾身打顫。
真宗皇帝頓時如臨澶州,彷彿身畔響起了胡馬的嘶鳴聲,眼前又浮現出了士兵戰死沙場的慘狀。真宗皇帝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向王欽若說道,“如今河朔初定,百姓安居樂業,安寧日子剛過了沒幾天,朕怎能如此狠心,讓他們再陷深淵。愛卿可有他法?”王欽若聽了,愈發心知肚明,向真宗皇帝說道,“天下百姓,崇尚祭祀,無不敬服鬼神。祭祀諸事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封禪,陛下不如行封禪大禮,必定能使四海臣服,八方安寧,周圍各國亦必會心生仰慕之情。”真宗皇帝聽了此言,覺得深合己意,頓時心中一亮,大感快慰。
所謂封禪,就是封泰山為最高的神,這是一種古老的山川之祭。後世多借此祭天,與祭壇一樣,是一種祭祀活動。社首是泰山下的小山,禪社首就是在社首祭后土,此二者合稱封禪。
但是封禪與祭天祀地又有非常大的區別。按照傳統,只有德行澤被天下的君主才有資格進行封禪的大禮。當年,秦始皇封禪泰山,路途中為風雨所阻,未能成此大禮,反貽笑後世。反過來說,不管事實怎樣,凡是行了封禪之禮的皇帝,便表明了他是有道的明君了。所以,自古以來的帝王無不看重此事。封禪之時必要刻石記功,流傳後世。若不是天下太平統一,朝廷不夠富足,沒人敢行此大禮。
聽了王欽若之言,真宗皇帝當即歡欣鼓舞、躍躍欲試,正想一口答應下來,卻又聽王欽若言道,“不過,還有一事。”王欽若慣耍機謀,真宗皇帝聽了又是不解又是擔心,只怕他所言之事難以辦到,便向他問道,“不知愛卿所指何事?”王欽若慢條斯理地說道,“自古以來,若要封禪,必得天降祥瑞以昭示方能可行。”“這,這如何是好?”真宗皇帝聽了頗感為難,不由得愣起了神。
原來,這祥瑞是指河出圖、洛出書、醴泉湧、甘露降、芝草生、佳谷見等等各種奇聞異事,人們傳說,這是上天有意識地降下這些徵兆,以此表示天下的太平安定、吉祥如意。不過這些也僅僅只是傳聞而已,是以真宗皇帝甚感為難。王欽若見了他的神色,心裡頗為得意,搶先說道,“誰也無法預知上天何時方能降下祥瑞。所以,為了封禪,古人不免刻意去製造祥瑞,而如此做法也難免為人所知,不過最重要的是要讓人們對它深信不疑,倍加推崇,並把它昭告天下,使天下百姓都以為真有其事,這事就是真的了。比如河圖洛書,陛下難道真地認為象《易經》中所說的那樣,有龍馬從黃河水中揹負出一幅圖、神龜從洛水中馱出一部書來嗎?其實,壓根就沒有這麼一回事。為什麼此事被傳的神乎其神呢,這只不過是聖人藉助於神道來教育後人而已,也就是所謂的以神道設教罷了。”
真宗皇帝聽了,沉吟不語,仔細琢磨王欽若說的話,覺得確實是如此。真宗皇帝又記起《禮記》中也有“以神道設教”的話,此言的確出自聖人之口,心中方感喜慰,卻又想起以自己帝王之尊,幹這種弄虛作假的事,畢竟理不直氣亦不壯,覺得很是不妥,心中發虛,卻又不肯罷休。他沉思默想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向王欽若說道,“如此做法,即使欺瞞得了天下的百姓,又怎能瞞得過其他的宰相王臣?他們一定能答應嗎?”王欽若不以為意地答道,“這有何難?陛下儘管放心,臣告訴眾人,這是陛下的旨意,豈有人敢站出來反對?”真宗皇帝不無不可地點了點頭。
宰相王旦向來唯唯諾諾,王欽若早已看透了他的為人。王旦知道了此事,果然是很不滿意,卻不敢明確表示反對,倒是真宗皇帝自己心中仍然頗為猶豫,始終難決。
一天,真宗皇帝閒來無事,來到了秘閣,恰好直學士杜鎬在秘閣當值,真宗皇帝覺得他這位老儒生終究是見多識廣,知識淵博,便向他問道,“古人所說河出圖、洛出書究竟慢怎麼一回事?”杜鎬年事已高,腦筋亦不大靈光了,見皇帝突然問起此事,難解其意,只能隨口就事論事地答道,“此事終是傳聞,以老臣愚見,只不過是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已。”真宗皇帝見他也是如此說法,心道王欽若所說果然不假,看來聖人亦會撒謊,既然如此,朕又何必太過拘泥於細節呢!想通了此節,真宗皇帝於是心中暗暗下定了去泰山封禪的決心。
真宗皇帝雖然下了決心,他仍然擔心王旦出面反對,便召王旦入宮,給他賜宴,一同欽酒。他們君臣二人,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直喝得酣暢淋漓,甚是痛快。
飲了一會兒,真宗皇帝向王旦問道,“王愛卿可知今日所飲何酒?“當然是御酒了。”王旦醉眼朦朧,隨口答道。真宗皇帝聽了哈哈大笑,“你這等於沒說,不論朕拿什麼酒來喝,都是御酒,如此簡單的道理,朕何必問你?朕是問你,知不知道此酒的來歷?”“哦,原來陛下是在考校微臣。此酒來歷,微臣倒也略知一二。此酒原名為蒲中酒,是蒲州所產。太祖皇帝即位前,深愛此酒,即位後便將此酒作了宮中的御酒。”真宗皇帝見他說出了此酒的來歷,微微點了點頭,很是滿意地向他說道,“愛卿以為此酒味道如何?”王旦咋了咋舌頭,讚不絕口地說道,“此酒真乃酒中極品,入口平和醇厚,酒香沁人心脾,微臣已不勝酒力了,只怕今日要醉倒宮中,大大地出醜了!”真宗皇帝聽聞哈哈哈笑道,“愛卿所言極是,蒲中民謠說道‘蒲中酒,快閉口。’就是說飲酒之人要懂得珍惜它的香味,莫要叫它從口中溜走了。須只從鼻中緩緩撥出,醇香縷縷,熏熏醉人,真如飄浮在雲裡霧裡一樣。”真宗皇帝一邊說一邊作陶醉之態,接著向王旦說道,“愛卿既然喜歡,儘管放開量暢飲就是,醉倒了,朕送你回府,另有好酒相送,愛卿可以與家人一起細細品嚐。只是切記莫從口中漏了酒的真味,否則與村釀尚有何區別。切記,切記!”真宗皇帝別有深意地說道。
王旦聽了,連忙叩頭謝恩,回府之時,真宗皇帝果然沒有食言,送了王旦一罈御酒,並命人給他送了回去。回到家裡,王旦迫不及待地開啟壇中封泥,卻發現裡面是滿壇的珍珠。這些珍珠,大小均勻,皆如小指肚般大小,顏色如一,晶瑩剔透,是難得一見的稀世珍品。王旦見了,先是一喜,隨即不禁目瞪口呆,弄不明白,怎麼御酒變作了滿壇的珍珠。隨後,王旦想起宴會期間,真宗皇帝屢屢提及閉口酒、閉口香等語,頓時全都明白了。原來,皇上的話另有深意,這是在賄賂他啊,顯然是要他免開尊口。王旦既已明瞭,哪能不明哲保身,從那之後,王旦對於朝廷上的各種事情一概不發表任何意見。王旦閉口不言,其他人更不多事。張笑川見了,卻按捺不住,想起寇準為了減輕百姓負擔所做的努力,想起龍在天不計個人得失的大忠大義。張笑川雖然明知真宗皇帝對自己頗為忌恨,刻意疏遠自己,奈何道義在肩,責任為重,張笑川不得不勉為其難地去見真宗皇帝。
到了朝堂之上,張笑川朗然向真宗皇帝說道,“前時,澶淵結盟,大宋許給了遼人三十萬歲幣,再加上連年征戰,民生凋敝,百姓負擔日益加重,封禪之事,請陛下緩行!”眾大臣聽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心中惴惴不安。真宗皇帝聽了,早已勃然變色,極是不滿地說道,“朕心已決,此事休要再提!”張笑川欲要再諫,真宗皇帝當即說道,“封禪之事,若再有人諫阻,殺無赦!”張笑川張口結舌,不復能言,愣了一會兒神方退了回去。
到了大中祥符元年正月,真宗皇帝在崇政殿西側召見王欽若、王旦等大臣,他情緒激動,略顯興奮地向眾人說道,“朕的寢殿之中,簾幕賬幔皆是青絁所制,即便是在白天,沒有燈火和蠟燭的照明,亦是難辨各種顏色,看起來,非常模糊。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夜半時分,朕正要上床就寢,突然室中光亮四起,燈火通明。朕訝異莫名,待起身看時,只見一位神仙,頭戴星冠,身著絳袍,對朕言道,‘速在正殿建一黃籙道場並做一月法事,便會為你降下天書三篇,名為《大中祥符》,天機不可洩露。’朕正要答話,那神仙已倏忽不見。朕連忙提筆將他的話記了下來。從十二月一日開始,朕每天不再進食葷腥的食物,並在朝元殿設了黃籙道場,搭起了九層彩壇,用上好的木材雕了轎子,鑲上金銀寶器,專盼神仙有所賜與,也好抬將回來。朕祈盼了一個多月,心裡不免憂急起來,但是仍然不敢撤走。朕正盼地焦急,突然皇城司急急來報,說在左承天門南房角上有一條黃色絲帛,上端恰巧掛在房屋的鴟吻口之上,朕急忙讓中使前往觀看。不一會兒,中使回來奏報說‘那絲帛大約有兩丈多長,中間繫著一物,好似書卷一樣,上面纏著三道青絲縷,打結的地方還有泥封加在上面,裡面的字跡微微可辨。’朕不知這到底是何吉祥之物,諸位愛卿一同參詳一番如何?”
王旦聽了真宗皇帝這番言語,更想起了王欽若的話與那一罈珍珠,頓時明白了其中的緣故。王旦馬上率先說道,“陛下自即位以來,奉祖宗至尊至孝,奉天地至誠至敬。恭己愛人,治理天下,孜孜不倦,以致四方鄰國,皆來修好,溪洞諸蠻,請求歸順。如今干戈止息,歲歲五穀豐登,都是陛下辛苦治理的結果。臣等早私下議論說道,‘天道不遠,對陛下功績必有回報!’這黃帛書卷,必是上天所降,以證陛下乃明德之人,臣等向陛下道喜了。”眾大臣聽他說完,一起山呼萬歲,叩頭拜舞。前時,眾大臣知道王旦對封禪之事尚有微詞,不知他怎麼突然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心中驚詫,後悔、暗恨自己行動晚了。
真宗皇帝正要率眾人前往承天門奉迎天書,有人奏道,“不知天書所言何事,若眾人同去,恐怕天機洩露,不如眾人暫且迴避,陛下率一二大臣前往即可!”真宗皇帝淡然說道,“天書中若是有指責朝廷政事之言語,朕當與眾愛卿一起恭聆教誨,反思悔改;如若只是責備朕一人過失,眾愛卿應當督促朕糾正,這些都應該讓大家知曉才是啊!為何反要掩蓋起來呢?”眾大臣一聽,有的暗挑大拇指,“真是一個深明道理的君主啊!”有的人更大撥出來,“皇上聖明,皇上聖明!”只有王欽若與王旦心裡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只不過王欽若善會掩飾,他面色恭謹嚴肅,行若無事;王旦卻是一臉的不自在,心裡有愧亦有苦,不能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