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王嫂帶了翠翠還有一干村民,來到寺裡,拜謝寶法大師,教出一個好徒兒。又說是到下月初五,要備了薄酒素席,好好謝過寶法大師和東福寶丁三人。特意到寺裡早早來請客。寶法大師想要辭謝,王嫂哪裡肯依,說特意為大師專備了一桌素齋,如果還要推辭,實在辜負了大家的一番美意。大師只好笑著應允。王嫂與張鐵匠又將丁寶與翠翠訂下的親事說與大家。大家紛紛道喜,恭喜王嫂招得快婿,張鐵匠得了個好媳婦了。東福又拿出些貢品果子,招呼大家在院落裡坐下,一時間,寺裡歡聲笑語,喜氣洋洋,連寶法大師都嘆道:“好久不曾這麼熱鬧了!”
李喬又勸王嫂道:“老嫂子,這日子不安寧,好事莫要多磨。怕又生出什麼變化事端來了。初五既要請大師吃飯,不如就備了喜筵,把寶丁與翠翠的大事辦了,還可以請大師親自當主婚人,求都求不到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眾人紛紛贊同。寶法大師也欣然允諾。王嫂笑道:“自受了這次驚嚇,我夜裡都睡不安寧,翠翠和寶丁是大家看著在村裡一起玩著長大的,沒甚麼不放心,如今能得大師證婚,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女大不中留啊。”眾人鬨笑起來,幾個頑童圍著寶丁與翠翠吵著要喜糖。把個翠翠一張粉臉羞得通紅,跑到村中姐妹處坐了,低著頭再不出來。
寶丁想不到這好事來得這麼快,唯有咧著大嘴呵呵傻笑。又被李喬調侃一回道:“寶丁豔福不淺,還不曾洞房,早把軟玉溫香的妻子背了在背上汗水淋漓翻了兩座山頭了!”寶丁聞言,只會搔著頭悶悶地笑。翠翠又羞又嗔,臉上飛紅一片,少不得用一雙俏眼飛掃了寶丁兩下,寶丁看她青雲堆翠,粉腮暈紅,雙目含羞,一雙手拿著衣襟只是不停地扭,不覺全身發熱,三魂中沒了七魄,人都飄忽起來,忘情中,恨不能沒了周圍這一圈人,把個美嬌娘好好摟在懷裡,細細安慰溫存一番。
王嫂又與張鐵匠夫婦及村中幾個相幫的合計了一番,小鄉村裡辦喜事自然比不得大戶人家,只是備些雞鴨豬羊等肉類,又有現成種在地中的時令蔬菜,新房是張鐵匠早早為寶丁蓋了的,只是要添些傢俱桌椅之類的用具,卻也不難,估摸這半月之內也能張羅好。
村中姑婆又掂量要選個好日子,又有說選日不如撞日的,寶法大師微笑著說道:“下月初五,卻是個黃道吉日,當真是撞上了個好日子。”
這一早,東福寺中沒了往日的冷清,村民團團圍坐,共享些瓜果茶水,談論寶丁與翠翠的婚事,小孩兒在在寺中跑來繞去,竟是暖意融融,連大殿中端坐的佛像與繚繞的清煙,似乎都少了往日的威嚴與端莊,多了幾分慈祥。
東福自小在寺里長大,除了每月的初一十五,極少能遇上寺裡如此熱鬧。但逢初一十五時,卻只是善男信女提香挎籃,擁擠熱鬧。哪裡能比得現在大家如一家人般坐在一起,閒話家常,共商好事的這個氣氛。東福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惆悵。高興的是,村裡人把自己與師父當成一家人,有難同享,有喜同分。但那一股惆悵,卻非一兩個字能說得清楚了。
東福與寶丁也是一同長大,如今寶丁眼看就娶了自己心愛的女子了。又有親生父母和眾鄉親熱心張羅,不覺想起丟棄自己的親生父母,心裡便好一陣黯然。大師雖與自己親如父子,但佛門靜地,時時孤寂,像寶丁那般的母疼父愛,東福卻只能在夢裡回想一兩回了。
又想起如今年歲也是不小,卻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該如何安排?總不能老死在這寺中,或者又像寶丁這樣,娶一良家女子?可是自己這滿頭白髮,哪家敢把女兒嫁過來?即便是真有人家願嫁了女兒過來,似這般平平淡淡,終了一生,又不是東福心內所求。雖然大師總說江湖險惡,東福卻無法抑制心中的嚮往,總希望能學好武藝,如雄鷹翱翔天際一般,仗劍闖天崖,立一番豐功偉業,做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況且他也還有一番心事,人日:身體膚髮,受之父母,東福總希望能在茫茫人海中,苦心搜尋,得到親生父母的一絲半線音訊。雖僅憑了一塊玉石,希望渺茫,但這個念頭卻從在東福的心頭消失過,越是大了,越是備受煎熬。一年中常有幾回做夢,夢見自己竟尋得了父母,猶如又變回兒時,繞於父母膝下,歡喜無比,醒來卻是清燈古剎,無限淒涼。
這諸般惆悵心事,如一團陰雲,時時壓在東福心中,東福卻不想讓寶法大師知道。畢竟大師養育他這麼多年,又當師,又為父,這一份恩情,便是粉身碎骨,也無法報答。況且大師年事漸高,東福也不願離了他身邊,便寧願受這青燈古佛的孤寂,也要陪在大師身邊。寶法大師雖知東福心內也時時牽掛親生父母之事,但東福這一番孝心,他卻不曾料到。寶法大師當年行走江湖,也曾出類拔萃,叱吒風雲,但經歷了太多的腥風雪雨,兒女情長,早已是心如古井,不起波瀾。也就能沒窺透了自己徒兒那一番無窮的嚮往。不然,依著寶海大師對東福的疼愛,怎麼會讓自己成了東福的一個牽絆,早就放了東福,五湖四海去闖蕩了。
這一對師徒情深,早已勝過了父子之情了。
東福見大家在寺內歡聲笑語,又不想讓自己的傷感被人看破,便藉口給大殿中添香,溜了出來,到寺後的山林中一人坐了,在山光鳥語中,倒還平息下來。
諸位,這一村的鄉親,能瞧得上東福的,自然不少,但東福那滿頭如雪的白髮,卻讓這方圓數里的百姓沒人敢往結親上去想了。誰知道這一頭白髮,是禍是福?
寶法大師心內自然也明白,眼見東福出了院子,說要到大殿上香,心內也只有暗暗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