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到傍晚時分東福還沒有回來。散夫人出門來問了好幾回。翠翠與杏兒將飯菜擺好,也忍不住跑出門外去張望。杏兒嘀咕起來:“這個東福,怎麼一去就是大半天?吃晚飯也不趕回來?”寶丁跑到街上轉了一圈,天氣寒冷,人已少得多了,找幾家認得的店鋪問了,都不見東福蹤影,只得怏怏回來。
眼見天色晚了,散夫人再坐不住,將杏兒翠翠與寶丁叫到房中,細細盤問。散參花早坐在房中,眼圈有些發紅,隱隱帶了憂色。
散夫人一一問起上午的行蹤。聽到杏兒說到在江杭飯館遇到一個怪老頭帶了一個大葫蘆。連忙追問:“那大葫蘆可是一個比人還要高大的巨大的裝酒葫蘆?”杏兒道:“正是。”
散夫人又問:“可是一個穿著破爛不堪的老頭?”杏兒有些驚奇,連忙點頭說:“正是,一個老頭,穿著破爛,像個叫花子。”
散夫人聞言,微微揚起頭,似在回憶什麼,半天才道:“數十年了,也該變成老頭子了。不過他們到這裡來做什麼呢?”停了半晌,又才問道:“只有他一個人嗎?”翠翠與杏兒又將在飯館中的事一五一十稟告了。散夫人聽得半晌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明白了。”忽然又抬頭看了一眼一直僵坐在椅子上靜靜聽著散參花一眼,嘆了一口,慢慢說道:“參兒,這一回,卻只怕是你負了東福了!”散參花聞言一震,立時面白如紙。幽幽看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去。
杏兒翠翠幾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疑惑地望著散夫人。散夫人嘆一口氣,緩緩道:“東福必定是看到了老葫蘆的那個兄弟,便跟蹤過去,只是未告訴你們三人。想是那老葫蘆的兄弟到了散府之中來了。”她頓了一頓,才恍然道:“是了,參兒,我起身出來那會兒是聽到有些響動的。只是當時未曾在意。你可發現了什麼?”
散參花搖搖頭。散夫人也搖著頭嘆道:“這也是我太疏忽了。”旋又吩咐道:“寶丁,你與鍾叔叫上幾個男丁到鎮邊四處找找,看看可能尋得到東福。”
寶丁應了,連忙出去。散夫人道:“你們都出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若是沒叫著你們,便不要來打攪。”
杏兒隨了散參花出來。轉過迴廊進到散參花房中,杏兒便著急問道:“小姐?究竟發生了什麼?夫人如何說『這回是你負了東福』了?”
散參花望了杏兒半天,她早已心亂如麻,心想說出來也許能聽聽杏兒的說法。或者能幫到些什麼。便將散夫人今日下午與她在花廳中所說之事一一講了。杏兒聽得,半天才問:“夫人的意思,是不是東福那會兒跟了老葫蘆的兄弟在散府,恰好就聽到這些了?”散參花點點頭,又搖搖頭,亂道:“我也不知道。”她一向冰雪聰明,但始終未能窺破自己的心事。自隨了散夫人到寧海鎮來,便事事依了散夫人所言,尋找東福,暗中關照,陪東福練劍。這一切都是按散夫人所託所囑一一照做。在她自己看來,便如母親手中的一枚棋子,步步由了母親操縱安排。事事是母親的安排下去做。每日裡與東福的朝夕相處,似乎也是聽命於母親而為。所以散夫人突然提出婚事,她便斷然回拒了。當時心中是不願這樣的大事也全由了母親的安排。但當真一口拒絕後,卻又變得神情恍惚,心中亂成一片。那種莫名的心痛與紛亂,似乎並不只是因回絕了母親而產生的愧疚。那究竟是什麼?莫非,莫非是自己後悔了?想到這裡,散參花一驚。心更亂了:難道,難道我竟不是把東福當成親弟弟?
自從東福寺出事,東福搬進散府以來,散參花日日與東福相處。東福的一舉手一投足,帥氣的微笑,無意間的深深凝望,早已被她習慣。這裡面有沒有特殊的情感,散參花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杏兒一直盯著散參花不說話。眼裡滿是責怪,滿是無奈,也滿是傷心。半天。杏兒才嘆一口氣,說道:“小姐,你真的不知道東福的心嗎?”
散參花心中紛亂,如千絲萬縷糾成一團,解也解不開。聽得這一句話,只抬起一雙秀眼,迷惑而無助,怔怔看著杏兒。
杏兒輕輕搖著頭說道:“這才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小姐,東福對你一往情深,便是杏兒這樣的傻瓜,在一旁也看得一清二楚。小姐,你那麼聰慧一個人,怎麼就沒有知覺呢?”
散參花只怔怔看著杏兒,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杏兒拿起散參花的手,著急說道:“小姐,你如何不想想,東福若不是一心一意記掛著你,炸完野狼谷後,他又何必回散府來?他若是跟了陳大哥去,豈不是更好?以東福現在的武功,走到哪裡又不能安身?何苦要在散府呆上半年?小姐,那只是因為有你在這裡啊!小姐,小姐,你真是好糊塗啊!”
杏兒講著講著,眼淚便上來了:“東福他……他現在一定傷心死了!他在這寧海鎮,本來就沒什麼親人,他,他真是太可憐了!”
散參花聽著,緊緊抓著杏兒,嘴唇哆嗦著,卻沒有講出話來。
杏兒一邊哭著,一邊抹著眼淚道:“東福會去哪兒呢?若是我,若是我……”她這麼說著,忽然停下來,望著散參花道:“若是我,一定離了這片傷心地,遠走高飛!”
這般說著,眼淚便又流下來道:“小姐,東福一定傷心透了,再也不想回散府了!”
散參花呆呆看著她,臉色蒼白。聽完杏兒喃喃地說了這麼多。倒真的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她反而平靜下來,心中,竟似理出一線頭緒。眼中已沒有了那份慌亂無措。只輕輕擦拭杏兒臉上的淚痕,又攏攏她垂到額前的頭髮,輕輕說道:“杏兒,謝謝你。今天晚了,先回房去好好睡吧。等明天再說罷。”
杏兒不明白小姐怎麼突然又冷靜下來,恢復往日的安寧溫柔。心中自然很是疑惑,但看著散參花那一雙幽深如井的眸子,又覺得安然一些,便慢慢走了出來,又到翠翠那邊。兩人一直等到深夜,寶丁才回來。自然是一無所獲,沒有找到東福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