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聯想到了酒神與宴主。
艾華斯姑且按下心中的雜念,開口溫聲道:“先不提那些,說說阿納斯塔西婭吧。你真從阿瓦隆見到了她?”
“我確實見到了她,我還碰到了她的手!她的面板雖是有些溫涼,但仍然有著活物的溫度——我想那或許是阿瓦隆的晚風微涼。”
尤努斯撥弄了兩下琴絃,表情認真了起來:“我拿到了她的髮帶。根據馬克西姆先生的說法,這是她朋友來探望時的禮物。”
……樹化病嗎?
“既然是禮物,”艾華斯思索著,“也就是說,在教國還有一份?”
“那些東西早已丟失——這是馬克西姆先生的說法,而我有些不同的觀點。”
尤努斯嚴肅的說道,那種歡快而跳躍的語氣突然變得正經了一些:“我也是第一次來精靈之國,但我來這裡也過了幾個月。許多精靈並不認為‘樹化’是一種疾病,而更接近一種榮耀。因為那意味著,樹化精靈必然會以更崇高的姿態從夢界重生……但普通的精靈卻未必能得到天司與柱神們的認可。”
艾華斯點了點頭。
確實,精靈能樹化也就相當於保送幻魔了。雖然意味著物質界軀體的提前死亡,但如果只是將物質界視為夢界的“新手期”與“篩選期”的話,那麼樹化幾乎可以說……等同於“人生的提前畢業”了。
尤其是對於崇敬巨樹的精靈來說,作為巨樹的衍生物而飛昇、那自是可以成為一種榮耀。
“精靈完全樹化之後,親屬友人就會將生前所珍視的物品燒掉——堆在他們化為的那棵樹的面前,一把火將兩者燒盡!”
“……燒盡?”
艾華斯有些訝異:“為什麼?”
“因為沒有意義。”
尤努斯立刻答道:“與凝珀不同——凝珀的精靈實質上並未完全死去,他們的靈魂仍舊被鎖在軀殼之內。理論上來說甚至有恢復的可能。
“但樹化就意味著軀殼的腐朽、靈魂的昇華。縱使再度降臨物質界,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軀體。那就僅僅只是一棵樹,就如同昔日‘巨樹’留下了自己的神軀一般。或許會有人想要留下樹皮或是樹枝作為紀念,但那也僅僅只是紀念品。就像是星銻人喜歡將屍體煉製成寶石、或者製成死靈的習俗一樣。
“而精靈們信仰光與火。樹軀化為烈焰,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祝福——如同精靈並不流行土葬、而是喜歡火葬一樣。根據我聽到的說法,不少精靈認為靈魂被燒卻了束縛就會得到淨化、將會升得更高。”
“——不不不,其實那是迷信。其實這算是年老的精靈們對小孩子講的故事。”
艾華斯搖了搖頭,開口闢謠:“只要是牧師就一定知道,不管燒不燒屍體,土葬還是火葬。只要正常舉行過葬禮的屍體,靈魂都必定被送往夢界之河了。留在物質界的屍體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就只是一塊肉……放到阿納斯塔西婭小姐身上,那就是一堆木頭。
“精靈施行火葬的主要原因,其實是因為巨樹缺乏土葬所需的空間,而巨樹也不需要施肥……”
“……怎樣都好啦,艾華斯先生!我的意思是,那條髮帶應該已經被燒掉了才對!
“但是我卻看到了少女模樣的阿納斯塔西婭,還從她那邊拿到了髮帶——甚至就連馬克西姆先生,都肯定的認為這就是阿納斯塔西婭的東西。正因如此,無法解釋的他才會改口說這些東西丟失了。就如同阿納斯塔西婭所化為的樹,也應該已經被燒掉了一樣。畢竟我來這裡這麼多天,也始終沒有見到‘阿納斯塔西婭’所化的那棵樹。”
尤努斯認真說道:“但是他的態度不對。
“自己的女兒樹化而死,不管他為她感到高興亦或是悲傷、或是寂寞……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這樣的態度!
“他熱情的招待我,又允許我寫信給夏洛克先生。他沒有趕走我,而是任憑我們在這裡調查,還管我們在這期間的住宿與飲食……可真當我詢問的時候,他卻又什麼都不說……他不否認我見到的女孩就是阿納斯塔西婭,卻篤定阿納斯塔西婭已經樹化而死。”
尤努斯的聲音之中,早已聽不到最開始的韻律與滑稽。
艾華斯從他的聲音之中品味到了一絲無力與不甘。
那一瞬間,艾華斯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麼對這件事如此執著。又為什麼在原本的歷史之中,他在完成這個事件之後就回去找伊莎貝爾道歉認錯了。